白帛千钧,一布定鼎
暮色如浸了墨的绸缎,一寸一寸,无声地吞噬着皇城连绵的朱墙。
天际残余的霞光,被逐渐逼近的夜幕漂洗成一抹寡淡而冰冷的橘灰,映在琉璃瓦上,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偌大的宫城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晦暗中敛去了白日的喧嚣。
萧夜衡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宫门高大的门洞下。
他一身玄色蟒纹朝服未换,墨玉领口松松地褪开了半寸,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脖颈。
一整个白日,那片交错于喉结侧方的绯色吻痕,便如此张扬地暴露在往来官员或惊诧、或探究的视线之中。
每一次吞咽,那淡红便随喉结滚动一下,每一次与人交谈——
他便在话锋将尽时,状似无意地抬手虚掩衣襟,指腹擦过那块微微发烫的皮肤,目光却冷得能将周遭窥探尽数冻住。
那些吻痕是昨夜留下的,轻软缠绵,落得极深,嚣张夺目。
此刻早已转为暧昧的深绯,印在冷白的肤色上,像一片将谢未谢的花,偏要赖在枝头最显眼处,不肯褪去。
他步履平稳,目不斜视,脊背挺直如出鞘利剑,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破绽。
唯有在上马车的那一刻,车帘垂落的瞬间,他阖目靠向车壁,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极轻地、反复地摩挲过颈侧那片吻痕——
仿佛那夜温热的唇印,到了此刻仍像一枚滚烫的烙铁,烧在他的皮肉之下,一整天都不曾冷却半分。
马车行至闲王府正门时,天色已成了将暗未暗的灰蓝。
廊下的灯笼还未点燃,门房正提着油壶一盏盏添油,昏黄豆火在暮风中颤巍巍地晃动。
“主子。”
萧一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急不缓,恰好打断萧夜衡那一点不合时宜的走神,
“到了。”
萧夜衡掀帘下车,靴底刚沾上青石阶,萧二便已从门内迎出——
手中捧着一只乌木锦盒,躬身垂首,步子压得极低,像捧着一尊随时会炸裂的火药。
“主子,这是昨日赵管家从长生殿带回来的。没敢私自拆封,原样呈上。”
萧二的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背弓得更低了几分。
萧夜衡目光在那只乌木盒上停了一瞬,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嗯”了一声,抬步便往府内走:
“拿到书房来。”
脚步声穿过回廊,暮风拂动他玄色袍角,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萧二将乌木盒恭恭敬敬置于紫檀书案正中,退后两步,垂手侍立。
萧夜衡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抬手解了朝服的盘扣,一颗、两颗,动作不快不慢,指尖触到领口最上方那颗时,微微一顿——
指腹擦过那片吻痕,残留的温热仿佛又活了过来。
他将朝服搭在黄花梨屏风上,又走到铜盆前,不疾不徐地净了手,每一根指节都洗得仔细。
水珠顺着指骨滑落,他没擦,带着微湿的凉意走到案前,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中落座。
片刻后,他目光终于沉沉地、带着一种择人而噬的锐利,落在了木匣之上。
匣身乌黑如墨,无雕无饰,只在盒盖正中嵌了一枚极小的莲花暗扣——
那莲花仅半个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叠如真,若不凑近细看,几乎会以为是一道木纹的节疤。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萧夜衡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叩。
“打开。”
“是!”
萧一萧二同时应声。
萧一托住盒底,掌心稳稳箍住四角,萧二则伸出两指,极轻地拨开了那枚莲花暗扣——
咔哒一声,细如针落。
盒盖掀开,没有夹层,没有暗格,没有机关。
只有一轴通体素白的织物,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直如刀裁,仿佛被人以尺反复量过、以手一遍遍抚平过。
布料在书房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种冷寂的、近乎不近人情的白,白得刺目,白得令人心头发紧。
萧一眉头微皱,伸手翻了翻布料边缘:
“白布?”
他顿了顿,又仔细检视了一遍,布料表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图案,连一丝染料的痕迹也无。
干净得像一匹刚下织机的生绢,承载着一种突兀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