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铺同开,闲王亲临
长生殿门前的喧嚣,像是被水浇了一勺滚油,滋滋地冒着火星。
文掌柜被围在正中,长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嗓子喑哑得像砂纸刮过青石板。
他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拱手作揖的动作已成了惯常——
抬臂,弯身,再抬臂,周而复始,如同一具被牵线操纵的偶人。
可他那双看似疲惫的眼睛,却始终像鹰隼掠过原野,从一张张亢奋扭曲的面孔上飞速掠过去,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诸位街坊,诸位贵人——”
他声音嘶哑,却仍竭力维持着一种疲惫而诚恳的声调:
“长生殿今日新药面世。保命丸,十万两一枚,本月,各分铺仅此一枚。”
他像一个被逼到墙角,仍不忘维持体面的老书生,一遍遍重复着:
“规矩已贴在门外,排队取号,凭号入内。您别挤,莫要伤了和气……”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管事蛮横地挤开人群,手里的紫檀木拜匣高举过头,一沓银票几乎戳到文掌柜鼻尖:
“文掌柜!我家主人乃永昌伯府!这药无论如何得给我们留一枚!价钱,好说!”
“永昌伯也得排队!”
未等文掌柜开口,人群里有声音已经劈了出来,硬邦邦的,带着火气味儿,像一根引信被当场点燃。
“我家主人还是靖王府的的呢!”
“就是,我们二皇子府的,都没吱声。”
又一道声音不急不缓地补上来,像是往火堆里添了块上好的银霜炭,无声无息地让火势更旺了几分。
文掌柜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嘴角那抹职业性的笑意却纹丝不动,正要开口打圆场——
人群外围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巡城司的警哨。
那哨音像投入沸水的一块冰,嘈杂的声浪瞬间被劈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是兵丁们略显急促的呼喝:
“让开!都让开!闲王亲临。”
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从中剖开,惊惶与好奇交织的目光,齐齐投向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
文掌柜抬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萧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沉如铁铸。
随后是萧二紧绷的肩线与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
再然后,他看见了萧夜衡。
他一身玄色暗云服,金线在日光下游走如暗河,腰封束得齐整,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无须刻意压制的、久违的从容与威势。
身后跟着一支从巷口压过来的黑色队伍,脚步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响动,像夜行的兽群悄然逼近猎物。
而在他身侧,沈墨月一身月白云锦长裙,身形半倚,姿态柔弱,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病后慵懒与温驯。
她微微垂着眼,似乎连周遭的喧哗都惊扰不到她。
文掌柜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快得没有任何人能捕捉。
随即快步上前,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三分惊讶七分惶恐:
“草民参见闲王殿下!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文掌柜无需多礼。”
萧夜衡抬手,声线清朗,却在寂静下来的长街上如水银泻地,清晰地渗入每个人的耳膜,
“本王今日来,一为谢礼,二为药资。”
他侧身,目光示意身后的车队。
赵管家早已候在一旁,利落地掀开第一辆板车上的靛蓝粗布——
晨光如瀑,瞬间倾泻在描金绘彩的箱面上,刺得近处的人纷纷眯起了眼。
一口,两口,三口……
整整几十口黑漆描金大木箱,在长生殿前的长街上,一字排开。
铜铁锁扣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列阵于这座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药铺门前。
“多谢长生殿的保命丸,救了本王的命。”
萧夜衡的声音平缓,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按下的印章,重重地烙在空气里,
“今日本王携白银百万两,亲至长生殿,预付下批保命丸的全部药资。”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像风吹过竹林的低啸。
“何时炼好,何时送来。本王不急。”
萧夜衡顿了顿,目光如穿林之风,扫过全场,声音不疾不徐,却重若千钧:
“长生殿的信誉,本王信得过。”
一百万两。现银。买药。
这几个字落下去,整条街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文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被无数脚印磨得发亮的青砖,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要不要这么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