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狼入室,谁是棋手
次日清晨,拂晓薄雾如牛乳般漫过京城街巷,将飞檐斗拱都洗得朦胧。
沉寂了一夜的闲王府朱漆大门,在门轴沉缓的"吱呀——"声中缓缓敞开,惊破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萧夜衡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暗云朝服加身,袖口云纹以银线勾勒,晨雾沾湿衣料边角,走动时暗纹随肢体起伏流转冷光——
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晨起慵懒。
他抬脚跨过王府高阔门槛,步履从容,身后,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影没入的瞬间缓缓合拢——
将王府内院、以及婚房内尚在沉睡的沈墨月,都隔在了另一重天地。
马车已候在闲王府正门外,马匹被晨露打湿了鬃毛,不安地刨着蹄子,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萧一与萧二已如两杆标枪肃立于马车旁,肩头薄霜未化,显然已候了不少时候。
萧二远远望见自家主子挺拔修长的身影,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待萧夜衡走近,二人齐齐躬身垂首:
“主子。”
萧夜衡微微颔首,不言一语,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二人,随即长身轻抬,从容踏上马车踏板。
车夫眼疾手快躬身扶稳车辕,待主子坐稳,抬手猛地落下厚重墨色车帘——
细密锦帘落下的刹那,外头浸骨晨雾与朦胧天光被彻底隔绝。
车夫扬鞭轻甩,鞭梢破空一声轻响,车轮碾压青石路面缓缓滚动。
外头市井零星的挑担叫卖、行人低语尽数被锦帘阻隔,沦为模糊细碎的余响,仿佛另一个世界正在缓缓退去。
“主子,那一万两换来的卷宗情报,已经全部交割妥帖。”
车行未及半刻,萧二刻意压低却透着紧绷的声音便顺着车帘缝隙透入,破开了车厢内的宁静:
“萧七和萧八连夜核对了其中几处紧要之处,与暗影司此前掌握的线索尽皆契合,无一处虚假。”
“嗯。”
萧夜衡原本闭目倚在车厢软垫之上,闻言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慑人。
“卷宗分了三大纲目,”
萧二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报,顺着车帘缝隙递入。
“属下逐一禀报。”
萧夜衡伸手接过,指尖压在纸面边缘,纸张在昏暗中无声展开。
“先说五皇子与阎罗交易的由来。”
萧二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车帘,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紧绷:
“当初安越边军副将独子身患顽疾,群医无策,阎罗却以金针渡穴之术出手,将其彻底治愈。”
萧二顿了顿,语调忽然沉下去,像刀刃入鞘,继续从车外传来:
“此事经由五皇子贴身幕僚周国安传回京城,落入五皇子耳中。”
萧夜衡没说话,视线在纸面缓缓游移。
”彼时五皇子正苦于无根无凭,无法撬动百年世家门庭,苦苦寻觅拉拢世家的隙径,阎罗的绝世医术,恰好成了他眼中最完美的登门之阶。“
萧二说到这里,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像在重新整理记忆中那些令人脊背发凉的细节:
“五皇子当即授意周国安,借其妻与谢家主母李氏的旧日交情,顺水推舟,将阎罗引荐入谢氏府邸。”
萧夜衡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文字上,并未打断。
"阎罗不负所望,不仅以回春妙手治愈了困扰谢国荣多年的腿疾。
更在谢家宴席上以一手‘悬丝诊脉’的绝技技惊四座,凭一手无人能及的医术,博取谢安琰的信任,顺利扎根谢氏。"
萧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到只有车厢内外三人能听见的声量,仿佛在陈述一个足以倾覆朝局的秘密:
“谢安琰视其为座上宾,甚至拨出西跨院供其独居,以表尊崇。
——谢家投桃报李,为了答谢五皇子的引荐与神医的疗疾之恩,通过七家商号分十七笔,给五皇子明面上送了合计二十九万两白银。”
车厢内光线微微一晃,萧夜衡的目光从密报上抬起,落在晃动的车帘上,淡淡道:
“嗯。”
“但五皇子没有直接收这笔钱。他让谢家把这笔钱直接转入谢氏暗账,再分批注入沧州,经由一家看似毫无关联的皮货行漂洗清结,转给阎罗。”
萧二语声不自觉地微微加快,仿佛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致命细节:
“名义上是'药资',实则是用这笔钱,向阎罗购买情报。”
“买情报?”
萧夜衡的声线淡漠,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半拍:
“什么情报?”
“是。全是周边列国的市贸动静、政敌往来书信的节略、二皇子在户部勾当的即时行止。”
萧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嘲讽,像在讲述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如何给自己套上绞索:
“五皇子用这些情报,在朝堂上跟二皇子角力,好几次都在盐引和军需案的辩论中先声夺人,让二皇子暗中受挫,却始终找不到破绽所在。”
萧夜衡手指停在纸面某处,没有说话。
“五皇子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拉拢世家的棋,用阎罗的医术换谢家的支持。”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青石板,车厢猛地一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