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池授业,反客为主
萧夜衡将她放下来。
沈墨月的赤脚甫一踩上暖玉铺就的地面,那股温热的触感便从脚心猛地窜上来——
如一道温和的暖流,顺着骨缝逆流而上,一路烧到后颈,让她脊骨之间那节关节不自觉地轻轻一颤。
她赤足站在那方寸暖玉之上,像一株被夜风骤然压弯了梢头的孤竹。
明明根节还牢固地扎在泥土深处,枝叶却已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搅得簌簌作响,全然乱了章法。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放这种感觉——
无关惊惧,亦没有半分排斥。
是另一种她不太习惯的东西。
像是有人把她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壁垒一堵一堵地拆了,砖石落地,却并未带来警讯,反而莫名让她觉得,那高墙原也不必筑得那般森严。
而她没有感到危险,反而觉得自己变小了、变轻了。
轻到可以被一只手轻易托起,轻到连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些层层设防是否真的那般必要。
萧夜衡没有催促她。
他先解了自己的外袍,自然地褪下来搭在架子上,锦缎滑落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然后,他解开中衣,露出肩颈和胸膛。
烛火在他锁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水汽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他肩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衬着底下的肌肤,平添了几分沉静的力量感。
收拾妥当后,他静静望向她,目光自她泛红耳尖缓缓落至沾着水汽的唇瓣,不含半分逼迫。而后,他掌心朝上,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姿态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她随时可以拒绝的事。
沈墨月看着他——
褪去一身锋芒的他,恍若敛去利爪的猛兽,心甘情愿将最柔软无防备的一面,全然摊开在她眼前,选择权尽数交到她手中。
那只伸过来的手,烛火在水汽里晃成一片朦胧的碎金,她没有犹豫太久,便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引着她缓步踏入汤池边。
温水漫过脚踝、小腿、膝弯,温润热度渗入肌理,一寸寸溶解着她肩背处那些她自己都未必觉察的紧绷僵硬。
每向下一阶台阶,池水便往上漫一分——
自足尖直至胸口,暖意缓缓包裹全身,温热像一条缓慢上涨的河,将她整个人浸泡其中,温柔容纳她所有局促不安。
萧夜衡松开手,轻轻将人圈进怀中,让她安稳倚靠自己。
水面刚好漫过她肩头,水汽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玉石与地热深处蒸腾出的淡淡矿气,以及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与体温的气息。
他轻轻亲她沾湿的鬓发,低沉嗓音贴着她颅顶传来:
“可觉得寒凉?”
“不冷。”
沈墨月的声音像是被水汽浸透了,每个音节都湿漉漉的。
他低低应了一声,双手环过她腰,掌心隔着一池温水轻贴在她腹上,下巴落于她肩窝,温热呼吸扫过她肌肤,嗓音愈发沉哑:
“阿月……”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偏过头去看他。
萧夜衡的视线落在水面浮动的碎光上,睫毛半垂,像在斟酌什么极重的话,又像在等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