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残子,谁人可依
约莫一个半个时辰后,马车碾过最后一道暗巷,在闲王府正门外停稳。
车帘掀开,青黛一身素衣,利落地跳下马车——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回身搀扶。
林雪儿探身而出———
一身烟尘,鬓发凌乱,昔日华贵的太子妃朝服此刻像一件破烂的戏袍。
袖口和裙摆处还有火舌舔舐过的焦黑痕迹,金线绣成的凤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像一只垂死的鸟。
她抬眼望向府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猩红,与一抹近乎偏执的、不肯熄灭的倔强。
王府朱漆大门只敞开了半寸,像一只眯起的、审视猎物的眼。
夜风卷着凉意从那道缝隙里灌入,吹得门内石灯笼的火苗猛地一矮———
几欲熄灭,又在暗处倔强地重新燃起,在地面上投下挣扎般的光影。
林雪儿攥紧裙摆,灰渍沾了满手,她抬脚,几乎是本能地便要跨过那道门槛。
下一瞬——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门廊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出,稳稳地、冷冷地拦在了她身前。
“太子妃,请留步。”
萧一面色冷硬,身姿如松,寸步不让,将王府大门封堵得严严实实。
青黛一愣,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萧统领此举,是何用意?”
林雪儿猛地掀开斗篷帽兜,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灰扑扑的脸,她的发髻彻底散了。
那根象征太子妃身份的羊脂白玉簪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
仅剩半截残簪险险地挂在发尾,像她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干什么?你敢拦我?”
她的眼睛红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眼底却燃烧着一种不肯熄灭的、近乎疯狂的光。
“怎么?时至今日,闲王府这道门槛——”
她盯着萧一,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盯着门楣上那块被月光照得冰冷的“闲王府”匾额———
一股巨大的错愕、屈辱与不甘齐齐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最后一点理智焚烧殆尽。
“我林雪儿,已然不配踏足了?”
她挺直了脊背,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太子妃的骄傲,哪怕这骄傲此刻看起来如此可笑。
“萧夜衡亲口许诺,保我性命周全!”
她心中那根弦瞬间绷紧,一股被背叛的荒谬感,比方才火场中的浓烟更让她窒息。
“尔等如今,要背信弃义——”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被粗粝的砂石打磨过,却依旧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不容侵犯的威仪。
“将我拦于门外?”
她猜到会有这一刻到来,知道自己只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棋子用完了,便该弃了。
但她拼死焚宫造势,赌上性命决裂太子,顺着对方的布局踏出宫墙,九死一生……
她以为,至少能踏进这道门槛。
至少,能有片刻喘息,能有一个角落让她卸下这副千疮百孔的太子妃皮囊。
到头来,竟连闲王府大门,都踏不进去一步?
“太子妃言重,王府从未背约。”
萧一神色未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石墙:
“主子有令——今夜之事,与闲王府无关。
属下奉命,请太子妃移步南城城门,府中精锐护卫、千里良驹已然备妥,即刻护送您离京南下,远赴江南。
全新户籍牒文、通关路引、江南宅院安置物资,一应齐备,无需您费心。”
他顿了顿,声线沉下去,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主子兑现承诺,于皇宫风口浪尖救下你性命,带你脱离东宫死局,已然履约。”
林雪儿心口一沉,像被人从万丈悬崖一脚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