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蹲守,一眼万年
晨雾如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着沧州城的青瓦飞檐。
街巷尚在将醒未醒的混沌里打着盹儿,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来,又被湿冷的雾气闷回去,化作含混的呜咽。
青石板路面凝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腻腻的,泛着冷沁沁的暗光。
三匹快马踏碎了城门口的寂静。
马上三人皆是寻常百姓打扮——
当先那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面容寡淡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转眼便被遗忘的长相。
身后两人同样衣着朴素,一个肤色黝黑,似常年风吹日晒的脚夫;另一个身形瘦高,像哪个铺子里落魄的账房先生。
守城的兵丁打了个哈欠,扫一眼三人手里的路引,摆摆手放了行。
灰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底踩上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抬眼扫过面前尚在沉睡中的街巷,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连夜奔波的疲惫——
只有一泓深不见底的沉静。
“主——”
落后半步的“脚夫”刚张口,便被灰衣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一眼极淡,却像匕首的寒锋在黑暗中一闪,瞬间抵住了咽喉。
“叶爷,”
萧一立刻改口,声音压得极低,
“一路奔波,咱们要不要先寻家客栈落脚,稍作休整?赶了一夜的路,您——”
“不必。”
萧夜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收回目光,牵着马缓步走进街巷。
灰扑扑的衣摆扫过路旁的石墩,沾上一片湿漉漉的苔痕,他连看都未曾低头看一眼。
“先去长生殿分铺。”
萧二与萧一对视一眼——
主子从昨夜到现在,一路马不停蹄,未曾合过片刻眼,此刻那张被易容掩盖的脸庞上虽看不出憔悴,但眼底的血丝骗不了人。
可那血丝背后,不是疲惫,是烧了整夜未曾熄灭的火。
两人都不敢开口劝,他们比谁都清楚——
此刻能让主子停下来的,不是疲惫,是答案。
“叶爷,这边。”
萧一在前头引路,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一座三开间的药铺刚刚卸下门板——
小伙计正踮着脚尖挂招牌,黑底金字,刻着“长生殿沧州分号”七个字,那招牌崭新得与这条破旧的巷子格格不入。
但这铺子的选址极刁——
前临正街,后靠水巷,左通码头,右接官道。与其说是药铺,不如说是一座插在沧州咽喉上的瞭望塔。
萧夜衡将马缰丢给萧二,目光扫过长生殿紧闭的朱漆大门,转而落在街对面。
一座二层茶楼。
“上楼。”
茶楼刚开门,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三人的脚步声惊醒,揉着眼迎上来。
“掌柜的,二楼靠窗,一壶粗茶。”
萧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搁,语气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别来那些花里胡哨的,实在些,提神就成。”
掌柜的见了银子,眼里的瞌睡虫瞬间飞了个干净,亲自引着三人上了二楼。
这个位置选得极准——
临窗,靠角落,刚好将长生殿分铺的正门、侧门、后巷出口尽收眼底。
窗棂上糊着的窗纸已泛黄发脆,萧夜衡微微推开一条缝隙,晨风裹着街巷的腥湿气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又被他随手拢住。
那动作很轻,像连风都不忍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