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箱赠意,暗桩赴京
天刚蒙蒙亮,寅时三刻的晨雾如浸了水的薄纱,沉重地漫过雕花窗棂——
将整座寝殿晕染成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透着一股子冷沁沁的潮意。
沈墨月从浅眠中骤然惊醒,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刺中了神经。
鬓发微乱地贴在颊边,呼吸间还凝着昨夜未散的凉意,但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便已清亮如霜,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
“青黛。”
她声音不大,却如冷刃切水,干脆利落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话音刚落,门扉应声而开。
“小姐。”
青黛显然已在门外候了多时。
她一手托盆,另一手则捧着一只雕花紫檀木盒,脚步轻快得像只燕子,盆中温水泛着细微波光,无一丝晃动,可见臂力之稳。
那木盒,包浆莹润得几乎透光,纹路如织,边角打磨得光滑如玉,缠枝莲纹雕得繁复而克制——
一看便知是经年月久的珍品,绝非临时找来的寻常物件。
青黛将铜盆稳稳搁在描金架上,动作行云流水,不闻一声响动。
随即转身便将木盒递到沈墨月面前,语气恭敬里藏着几分难掩的急切,压低的声线里还裹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小姐,王爷一早便入宫上朝了,临走前,特意吩咐赵管家送来这个——说是专给小姐的。”
沈墨月并未伸手去接。
她缓缓撑着锦被坐起身,素色锦被滑落肩头,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锁骨,姿态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只木盒:
“这是什么?”
青黛抿唇憋笑,不再多言,指尖轻缓而沉稳地掀开木盒——
“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封印被解开。
满箱赤金夺目生辉。
那一瞬间,整个婚房都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色。
熹微晨光穿过窗棂的雕花,落在每一块金锭上,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睫微颤,几乎睁不开眼。
沉甸甸的金锭叠得齐整如军阵,成色极足,连边角的铸纹都清晰规整。
是官铸的足色金锭,每一锭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微滞。
五十两一锭,整整二十锭。
一千两黄金。
青黛悄悄抬眼,目光偷瞄沈墨月的神色,满心盼着能从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捕捉到半分惊讶或是动容——
可沈墨月的神情,却像一面凝了千年寒冰的铜镜,除了淡得近乎冷漠的平静,再无半分波澜。甚至,连瞳孔都未曾缩放分毫。
“赵管家说,王爷吩咐,这是昨夜答应您的——”
青黛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眉眼间的促狭藏都藏不住,像只偷到腥还忍不住炫耀的猫:
“双倍还您输掉的银子。”
沈墨月整理寝衣的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她昨夜只当那是逢场作戏的调笑,是假面之下的客套周旋。
没想到他竟当真了。
这狗男人——
倒真是把“假面夫妻”的戏码演到了炉火纯青。
嘴上说得亲昵缱绻,腻得能化出水来,出手更是阔绰大方,仿佛这千两黄金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碎银。
可沈墨月比谁都清楚——
他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藏着至少三层意思。
以萧夜衡的精明,不会做半分多余之事。他是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性价比的人。
那么,这一千两黄金的用意是什么?
是试探?是收买?
是封口费?还是定心丸?
还是——
某种她还没读懂的棋路,一步已经落下、就等她来猜的棋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只紫檀木盒上——
紫檀木的纹理细密,包浆温润发亮,边角处还雕着极精巧的缠枝莲纹,雕工繁复细腻,绝非仓促可得的物件。
这盒子,不像临时找来的,倒像是早就备好——
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
如果只是临时起意要给金子,用普通锦盒即可,甚至直接拿布包着送来也无可厚非。
也就是说——
昨夜他开口说“双倍还你”之时,便早已打定主意,要给她这千两黄金。
为什么?
沈墨月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金锭冰凉的表面,指腹触到的冷意,比室内的晨寒更甚——
那不是财富的暖,而是一道精心包装、藏着杀机与机锋的谜题。
她随手拈起一锭金锭,在指间轻轻翻转,动作随意得像在把玩一枚棋子,眼底眸光微凝:
足色,官铸,底部还印着工部铸局的清晰戳印。
来源干净得无可挑剔,随时随地都能取用。
无需兑换,更不会留下半分可追查的痕迹。
甚至,连赏赐的理由都找得冠冕堂皇——
“双倍还您输掉的银子”,既有夫妻情趣,又不落人口实。
这男人,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不给她容易招眼的首饰、不给她需要特殊渠道兑换的银票,偏给这最实用、最隐蔽、最“干净”的官铸金锭。
萧夜衡,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或者说——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知道了。”
沈墨月淡淡开口,仿佛眼前这满箱能让寻常女子疯狂、能让一个五品官员贪墨十年的黄金,不过是案上的一碟寻常点心,不值一提。
“没想到王爷出手这么大方,”
青黛却笑得两眼发亮,语气里满是雀跃,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活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下次咱们再多坑他些!”
沈墨月未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金子从来都不是重点。
重点从来都是——
他为何要给?
昨夜“输”掉的银子,不过是一场戏里的道具,且是他萧夜衡自己的银子。
她不过是从他的左手,接到了他的右手。
他今日这般双倍奉还,是示好?是拉拢?
是宣示财力与掌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