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误月,互相摸底
沈墨月被他揽在怀中,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至肌肤——
像敲在紧绷的弦上,每一下都震得她心绪难平。
可她的思绪早已拧成了死结,绷得笔直,稍有不慎便会寸寸断裂。
她半点不知,自己方才那一瞬间被激起的好胜之心,竟生生错过了,萧夜衡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她心软的契机——
那不是绝境里的一道缝隙,而是一扇短暂敞开的生门。
一扇能让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挣脱这牢笼婚姻的机会。
若她没有出言相激去挑衅他,而是顺着他的势,温声软语地应上几句,察觉到他眼底那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他或许真会在那个松动的刹那,予她想要的自由。
可她骨子里的倔强和不服输,像淬了毒的匕首,宁可扎进自己掌心,也不肯偏开一寸——
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反击,而非示弱。
倘若她知晓这一层——
定会展尽浑身收敛之术,定会放下那颗该死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弯腰的好胜之心,在心底默念一句:
兄长,请继续演——
妾身奉陪便是。
然而命运的残忍之处就在于,向来只给后知后觉的人留遗憾:人永远在踏错之后,才能看见来时路上那盏未曾燃起的灯。
可惜此刻,她浑然不觉。
唯有全身的本能将警惕拉至顶峰,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一遍遍叩问自己——
他为何忽然转了话题?
方才两人剑拔弩张,话里藏刀,几乎要将那层“相敬如宾”的薄纱撕成碎片,怎么眨眼间便扯到了朝堂大事上?
他,又在试探什么?
这般步步试探,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陷入掌心,那阵刺痛像一剂清醒剂,将她飘散的理智重新拽回这无声的战场之上。
萧夜衡垂目看着怀中人,见她一直低头久久不语,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波澜,那副模样,既像出神,又像刻意回避什么。
“怎么不说话?”
他轻轻晃了晃她,动作不重,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询。
——像鱼钩上的倒刺,裹着香甜的饵料,一旦咬住,便再难脱身。
“莫非本王说错了?”
沈墨月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抿唇道:
“王爷想说什么?”
萧夜衡轻笑一声,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的肩窝,动作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目光却始终锁在她眉眼之间。
“本王今日入宫,皇兄问及废储之事,朝堂之上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他语气随意,眼底的审视却一分未减,牢牢扣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本王倒想起一桩旧事,不知王妃还记得否?”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却话锋一转,
“当初王妃为太子割腕自尽,闹得京城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本王实在好奇——
太子究竟哪一点入了你的眼,能让你甘愿为他舍命,连自己的性命都弃之不顾?”
沈墨月心头一紧。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眸,先抛出一个不轻不重的反问——
既是拖延时间,也是试探他的底牌。
“王爷今日,怎么忽然问起这些陈年旧事?”
她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怅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仿佛被人猝然揭开了心底最不堪回首的伤疤。
“本王好奇。”
萧夜衡稍稍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示意她侧过身来,直面自己。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像深渊里燃着的鬼火,看似微弱,却能将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太子当初能让你那般倾心,为他连性命都不顾——”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想必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本王不曾有过的过人之处?”
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进退皆是死局。
沈墨月垂着眼,沉默不语,脑海中飞速运转,推演着每一种回答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若是顺着他的话说,直言“太子确有过人之处”,便是当着夫君的面,夸赞旧情人,无疑是自寻死路;
若是说“太子并无过人之处”,那当初她为那样一个男人舍命,她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怎么答,才能既撇清旧情,又不显得刻意躲闪?
答得太淡,像是在刻意掩饰;
答得太浓,必定引火烧身;
答得太巧,又会暴露自己的心思,得不偿失。
片刻的沉默后,她缓缓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怅惘,声音轻缓,似是在追忆,又似是在与过往诀别:
“不过是年少无知,眼界浅窄,未曾见过什么世面。”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像一个被人突然揭开旧伤疤的人,
“太子殿下是妾身那时能接触到的、最出众的男子。几句温言软语,便让妾身迷失了心智。
一时执念罢了,算不得什么值得提及的事,说到底——荒唐可笑。”
她像是在对那段愚蠢的过往,做最后的收殓与告别:
“如今想来,不过是井底之蛙,错把萤火当明月罢了。”
“萤火当明月……王妃这话,倒有几分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