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内外,双面修罗
宫门厚重,朱漆斑驳。
那扇门在萧夜衡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某种封印被重新加固的钝响。
萧夜衡踏出宫门的那一刻——
周身那股在御书房里强压的温驯病气,便如冰雪遇刃,寸寸碎裂。
玄色衣袍扫过青石台阶,背影挺拔如松,再无半分孱弱之态,如暗夜中蛰伏的刀。
萧二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步伐无声却沉稳,像两道划开阳光的暗色影子,从宫门投向不远处的马车。
刚走到马车旁边,萧一早已在车旁静候,见他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快得像从未离开过。
车帘落下的瞬间,便将宫墙内外的两副面孔,彻底隔绝。
马车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朝着闲王府方向缓缓行驶。
车轮每转一圈,都像是在把那条通向皇权的路一寸寸碾在身后。
车厢内沉寂无声,偶尔晨光从帘缝漏进来,映得萧夜衡侧脸线条冷硬如琢,像一尊被光影雕刻出的神像——
不是庙堂里那些慈眉善目的菩萨,是那种供奉在偏殿角落、面容模糊却让人不敢直视的古老神祇。
冰冷、疏离、不容靠近。
他闭目养神,指尖轻叩膝头,节奏沉缓——
像在计算棋盘上那些尚未落下的棋子,又像是在反复推演方才暖阁里皇帝的一言一行,寻找着藏在龙威之下的真实意图。
萧二坐在他身侧,腰背挺直,手按刀柄,目光始终盯着车帘的缝隙,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犬,在为主人看守着方圆十丈内的每一寸空气。
“主子。”
马车外,萧一的声音传进来,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吞没,却清晰得像刀刃划过玻璃,打破沉寂。
“三件事。”
“说。”
萧夜衡眼未睁,声线平淡,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第一件事,暗线来报,长生殿最近几日,大量囤积药材,进货量远超日常所需数倍。”
萧一语气凝重,语速沉稳,每一个字都经过筛选,
“品类繁杂,涵盖滋补、疗伤、安神各类。来路隐秘,却出手阔绰,异常明显。”
“幽灵阁不会无缘无故砸银子。”
萧夜衡缓缓睁眼,琥珀色眸底寒光微闪,像暗夜中点燃的第一盏烽火,亮得无声,却足以昭示远方已起狼烟。
“这般大规模囤货,要么是哪里闹了疫病,他们提前拿到秘报,提前备货布局;”
他顿了顿,脑中飞速盘算,眼中的寒光又深了几分:
“要么——药材即将涨价,他们借机囤积牟利,掌控市场。”
“属下立马派人去查。”
萧一立刻接话,声音里没有半分犹疑。
“不要打草惊蛇。”
萧夜衡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冰层下极深处传来的震动,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在他们未做任何不利之事之前,去查查这两条线就好——”
他的语速骤然加快,像是在下达军令,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指向,不容任何人曲解或遗漏:
“一,查全国各州府,近来是否有隐匿疫情,被官员隐瞒不报;
二,查药材产地与商户,是否有涨价苗头——控制好药材价格就行。”
“是。”
萧一应下。
马车拐过街角,车轮碾过一处石缝,车厢轻轻一晃。
他眉头微蹙,声音又低了半分,低到几乎要被风带走,却又偏偏精准地钻进了车厢,继续禀报:
“第二件,各州府药铺频繁易主。”
他语气里添了几分百思不得其解的凝涩:
“近半月,各州府共有五六十家药铺,在相近的时间里集中更换了东家。”
他停顿了一息,那停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声音压到了极致,
“可新东家身份零散杂乱,遍布各行,彼此毫无关联。查不到统一幕后之人,更探不出收购目的。
——但时间太集中,数量不少——属下觉得不对。”
车厢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萧夜衡眸色微沉,琥珀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望着晃动的车帘,仿佛在透过那层布料,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略一思忖,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便在他脑中骤然合拢——
像两块被打磨得严丝合缝的拼图,精准地嵌在了一起,瞬间串联起线索。
“原来如此。”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短促而冰冷,像刀锋上反射的光,语气了然,
“前脚长生殿大量囤药,后脚铺子换人——答案显而易见。”
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寒光与了然交织,像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长生殿要开新店了,大肆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