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试刃,见血封喉
萧夜衡又低咳两声,那咳嗽声虚弱而真切。
“况且,太子若被废,储位空悬——”
他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润了润喉,似是病弱难支,却又精准地将茶盏放回原位,声音里多了一层沉重:
“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乃至几位尚未封王的小皇子,皆会生出心思。
——到那时,朝堂之争便不再是政见之异,而是你死我活的夺储之战。”
他的语速忽然加快了几分,像是连他自己都对这个前景感到不寒而栗:
“到时兄弟反目,朝臣分裂,各为其主,这绝非皇兄愿意见到的局面。”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不置可否——
却像石头落入深渊,连回响都被吞噬。
“皇兄可还记得——父皇当年说过的话?”
萧夜衡那一直低垂的、温驯的眼睑,骤然抬起,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声音也愈发沙哑,带着大病未愈的虚弱,却字字清晰: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相争,其利断脊。”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皇帝眸光骤然一动,似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搬出先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警惕,有审视,还有几分……
不易察觉的、属于记忆深处的追忆与震动。
萧夜衡将皇帝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先帝说这话时,臣弟尚年幼。但这句话,臣弟一直记得。”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先帝的在天之灵陈述:
“朝堂若因废储而分裂——那些原本依附林相的官员、那些持观望态度的世家大族、甚至边境的将领——
都会开始选边站,各自依附皇子,结党营私。”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在念一道早已失传的谶语,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到那时,皇兄纵有雷霆手段,恐怕也难在短时间内收拾残局。更别提……稳固江山了。”
皇帝没有说话。
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微凉,却依旧缓缓下咽,像在咽下一块烧红的炭。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炭火的哔哔声,像心脏在跳动。
良久,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夜衡脸上,像要穿透他那病弱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最深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依你之见……太子该保?”
“皇兄为储君之事忧心,臣弟心中明白。”
萧夜衡语气依旧谦卑,却藏着几分巧妙的、不易察觉的试探,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皇帝的逼问中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缝隙,
“只是臣弟久不涉政,不过是个卧病在床的闲王,怎敢妄议国本?
与其听臣弟这病躯胡言乱语,皇兄不如先听听,那些领头弹劾太子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他们的话,才藏着真正的心思。”
“哦?”
皇帝挑了挑眉,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警惕:
“你倒说说,那些人的心思是什么?”
“方才臣弟说的,是废储的风险。”
萧夜衡抬眼迎上帝王的目光,坦然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
“可若继续保太子,隐患同样致命,半点不比废储的风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