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算账,势逼真心
烛火噼啪一跳,将黑檀棋盘映得流光泛冷——
黑白棋子静卧棋盒,像等待被唤醒的兵卒,又似蛰伏的利刃,静待落子定局。
“王妃先请。”
萧夜衡端坐案前,周身沉肃如寒渊,琥珀色眼眸凝着对面女子,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却如一头敛了戾气的猛兽,不吼不啸,仅凭周身气场,便让人心尖发紧、脊背生寒。
沈墨月垂眸扫过案上棋盘,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生气?
这个念头闪过,她在心底轻嗤了一声——
堂堂暗影司之主,掌天下暗线、断朝堂奸邪,闹起脾气来,倒比那棋盘上的劫争还难缠。
“王爷既有雅兴,妾身自当奉陪。”
她长睫轻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声音柔得似浸了温水,指尖缓缓探向白棋棋盒——
玉指轻拈一枚白子,落子随意,连想都没想,便落于棋盘右上角星位。
最守常礼的开局,不偏不倚,不露半分锋芒,似是温顺的回应,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藏得滴水不漏,让人猜不透半分意图。
“嗒。”
棋子落盘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只是妾身棋艺粗浅,怕是要扫了王爷的兴。”
“王妃不必过谦。”
萧夜衡骨节分明的大手捏起一枚黑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寒刃扫过棋盘,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藏锋,
“王妃的棋艺,本王还清楚得很。”
“嗒。”
黑子落下——
没有落在对角,未布大势,甚至未落对角星位,而是直接贴身挂在她刚落下的白子旁侧。
常规开局第一手,执黑先行者多会抢占空角或布下大势,求稳求势。极少有人第一子便如此激进逼宫,这无异于拱手作揖之际,突然拔刃抵在对方咽喉。
这是毫不掩饰的挑衅,更是赤裸裸的宣告——
他不打算跟她慢慢布局,从第一步起,就要让她无处可退、无可遁形。
“方才花园对弈,王妃落子凌厉、步步为营,可半点不似‘粗浅’之态。”
他一语戳破她的伪装,语气平淡,却如一块寒冰砸入沸水,屋内空气瞬间凝如冻霜,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几分。
沈墨月落子的指尖微顿,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随即从容捻起白子——
落于另一星位,抬眸时,眉眼依旧温顺,笑意浅淡如雾:
“王爷说笑了。花园之中不过是随性落子,哄王爷消遣罢了,怎敢在王爷面前班门弄斧。”
“消遣?”
萧夜衡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琥珀色的眸子沉得像深潭。
他指尖一沉,黑子重重落于对角,不偏不倚,恰好卡在她两枚白子之间唯一的联络线上——
拆边、断点,硬生生在她刚搭起的棋形框架里,钉进一枚无法拔除的楔子。
“本王倒觉得,王妃对弈,步步皆算计,无半分消遣之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逼得人无处躲闪。
沈墨月垂眸望着棋盘——
白子已然被隐隐围困。
她却依旧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指尖轻移,白子斜斜一落。看似步步退让,实则暗留后手,悄然在黑子的包围中,撕开一道极细的缺口。
“王爷太高看妾身了。”
她声音依旧轻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
“妾身不过是个深居简出的病弱女子,除却煎药养病、打理后宅,别无他长,何来算计一说?”
“别无他长?”
萧夜衡眸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气更甚,黑子如影随形,步步紧逼,不给她半分喘息之机。
“王妃这‘别无他长’的对弈之术,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话音未落,他落子速度骤然加快,快到沈墨月的白子刚触碰到棋盘,他的黑子便已应声落下。
“嗒。嗒。嗒。嗒。”
棋子落盘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一声紧过一声,敲在沈墨月心口,也敲碎了屋内仅存的几分缓和。
他根本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的白子刚想向中腹跳出,拓展生机,他的黑子便从左侧镇头,封死所有去路;
她转而拆边求活,试图稳住阵脚,他的下一子已精准点在边路要害,将她拆二的棋子拦腰切断,断了她所有退路。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每一次她试图重新建立防线,都被他提前洞察、先行截断。
棋盘之上,她的白子被分割成三块孤立无援的孤棋,各自为战,疲于奔命,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第一局便已见分晓。
她输了。
白子溃不成军,输得干脆利落,也输得格外敷衍。
沈墨月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松了松,心底暗自轻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