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前演戏,双强暗弈
“民女不敢受此重赏。若殿下恩准,民女愿将赏银全数折为纹银,捐予边关将士添置冬衣。”
赵盼儿顿了顿,声线微颤却字字铿锵,似淬了寒星,咬得半点不含糊:
“民女出身卑贱,不通圣贤大义,却也知晓边关将士卧冰啮雪,以血肉之躯守我大靖疆土。
——民女不过拨弄几下弦子,唱几段俗曲,怎配受此厚恩?
若凭这点微末技艺领了重赏,便是折辱了那些马革裹尸、血染边关的忠魂!”
这话像一盆冰水,泼进烧得正旺的火堆——
像一把薄刃,切开所有浮华的皮囊,瞬间刺穿了厅内的奢靡暖意。
满厅宗亲贵妇皆是一怔,面面相觑,谁也未曾料到——
一个寄人篱下的风尘伶人,竟有这般胆量,敢拒天家厚赏,反倒要将恩泽尽数捐给边关!
“好!好一个‘折辱了马革裹尸的忠魂’!”
长公主先是眸色一凝,随即猛地拍案而起,声震全场,朗声道:
“好一个风骨伶人!好一个心系家国、心怀忠勇!”
她抬步上前,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掷地有声:
“本宫便如你所愿——以赵姑娘之名,捐五千两纹银,送往边关,为将士们添衣御寒!”
赵盼儿跪伏于地,眼眶泛红却不见泪落,腰身挺得笔直,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谢殿下成全!”
这一叩,叩的不是谢恩——
是人心,风骨立威,更是不动声色间,将满厅权贵逼上了忠义的高台。
长公主一诺千金,在场宗室命妇、世家权贵,谁又敢落后半分?
顷刻间,捐银之声此起彼伏,“臣妇捐一千两”“本侯捐两千两”的声音接连响起——
方才还窃窃私语、品评赵盼儿伶人姿色的贵妇们,此刻个个神色凛然,端出一副心系家国的模样。
全场气氛被彻底点燃——
看向赵盼儿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轻贱,变成了由衷的敬佩与忌惮。
萧夜衡端坐席间,指尖轻叩桌沿,冷眸扫过这沸沸扬扬的一幕,眸色沉如寒潭。
赵盼儿今晚这一跪、这一番话,绝非偶然——
分明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她每一字、每一句,都精准踩在“忠君爱国”的死穴上。
看似谦卑,实则步步紧逼,逼得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跟风捐银。
这等心智,绝非一个普通伶人所能拥有。
这不是一个伶人能想出来的局。
他抬眸,朝身侧的萧二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而冷冽,不带半分波澜:
“以闲王府名义,捐一万两予边关。”
“是,王爷。”
萧二躬身应喏,动作利落,不敢有半分耽搁。
萧夜衡随即侧头,目光落在身侧的沈墨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似含笑意,
“既是赵姑娘牵头的义举,本王与王妃自当表率。王妃以为,此举妥当?”
“王爷说的是。”
沈墨月微微颔首,眉眼温婉,目光落向跪伏的赵盼儿,语气端方温和,字字恳切:
“赵姑娘深明大义,风骨可嘉,心系边关将士,妾身由衷钦佩。王爷此举,合情合理,再妥当不过。”
萧夜衡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指尖微顿,正要开口,却被长公主的声音打断。
“既然王妃都这般说,本宫倒有个主意。”
长公主大步上前,目光扫过全场,又落在赵盼儿身上,越看越觉此女风骨难得,语气愈发赞许:
“赵姑娘风骨卓绝,寻常赏赐,反倒配不上她的气度。”
话音落,她的目光在萧夜衡与沈墨月之间轻轻一转,缓缓道:
“赵姑娘乃民间女子,王爷贵为亲王,身份悬殊,亲自颁奖反倒唐突了她。不如,便请王妃代劳颁奖,既合礼数,又显天家恩典,王爷以为如何?”
“皇姐思虑周全。臣弟,自当避嫌。”
萧夜衡眼底笑意更深,起身拱手,
“由王妃代劳颁赏,最为妥当。”
短短一句话,既守了亲王礼数,避了“亲近伶人”的嫌疑,更狠狠加固了自己“不近女色、对王妃敬重痴情”的人设——
更悄无声息将沈墨月,稳稳推到了赵盼儿面前。
沈墨月心底了然,面上却无半分异样,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在萧夜衡灼热的注视下,她缓缓起身,裙摆轻扫地面,步履从容,仪态端庄——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妥妥,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金砖,而是一张布满杀机的棋盘,每一步都藏着进退的考量。
萧夜衡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在她身上——
从她起身时微垂的眉眼,到她俯身时挺拔的脊背,再到她转身时从容的姿态。
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