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入宴,双影登台
回廊长而幽深,檐角铜铃被夜风拨出细碎响声。
萧夜衡扣着沈墨月的手腕,步履不疾不徐,指节稳稳扣着沈墨月的手腕,自始至终未曾松过半分,稳得像一把锁。
两人穿过月洞门,烛光在后头缩成模糊的光晕,四下只余脚步声,一轻一重,敲在青石板上。
萧夜衡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妃与那李尧,倒是相谈甚欢。”
“王爷说笑了,妾身与李公子不过初次相见,何来相谈甚欢之说?”
沈墨月垂眸,任由他牵着,声音柔怯:
“方才只是单纯对弈,别无他意。”
“王妃可知他是谁?”
萧夜衡脚步微顿,转头看她,琥珀色眼眸里烛火跃动,映出几分探究的暗光。
“妾身不知。”
沈墨月抬眸,摇摇头,眼底满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妾身久居深闺,甚少结识外男。方才见那位公子气质温润、举止守礼,才应允了对弈之请。
——今日席间多是宗亲贵眷,妾身想着,总不好当众拂了旁人的颜面。”
她演得滴水不漏,眼底的惶恐与不安真切至极——
睫羽微颤,唇色浅淡,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当真只是个被丈夫撞见与外男说话、唯恐惹怒夫君的深闺弱女。
可萧夜衡见过那双眼睛在棋盘上亮起来的样子——
那种亮,是剑刃映着月华的光,是猎人盯住猎物时的专注。
方才她在李尧面前,落子如飞,就是那样的眼神。
“他是新任刑部侍郎李崇安之幼子,李尧。
——此人十五岁作《汴梁赋》名动京师,十八岁入国子监,结交遍及清流。”
他顿了顿,脚下的步子依旧平稳,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白,瞧着依旧是那副病弱清隽的闲王模样——
可掌心沉而稳的力道,却将压下的怒意拧成了无声的桎梏。
“如今,他父亲正奉旨彻查江南盐税贪墨案。此人不简单,王妃日后离他远些。”
“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
沈墨月压住所有波澜,只轻声应道:
“妾身记下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她,灯笼的光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
他抬手,将她被夜风吹乱的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带起微凉的触感,而后他的手顺势往下——
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旋即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两人并肩,继续慢行。
“不过——”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拖出一道极淡的尾音,像刀刃划过丝绸,
“王妃棋艺倒是精湛。”
沈墨月被他揽在身侧,垂眸瞧着足尖,几步之后才应声,声音依旧是那副柔怯的调子:
“王爷说笑了。妾身不过是胡乱落子,当不得‘精湛’二字。”
“胡乱落子?”
萧夜衡脚下顿住。
廊下悬着的灯笼在他侧脸上投出明灭的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大半藏在阴影里,只余一线微光在眼底深处跳动——
像猛兽在草丛后窥视猎物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磷火。
“本王倒觉得,方才在凉亭——”
他微微俯下身,气息擦过她耳畔,
“王妃落子如飞的模样,颇有几分杀气。”
沈墨月抬起脸,睫羽先是微微一颤,随即整张脸都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惊慌:
“妾身只是心慌。那位公子风姿清雅,妾身一时不知该如何婉拒,只得硬着头皮应付。落子快些……不过是想早些结束罢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怯意像一层薄雾,正好遮住底下所有的深潭:
“若有逾矩之处,还望王爷责罚。”
她说完又低下头,露出后颈一截纤细的弧度,姿态放得很低。
候在花园出口的长公主身边掌事姑姑,看见他俩人的身影,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王爷,王妃,公主殿下请二位前往正厅,宴席即将开始。”
“知晓了,本王与王妃即刻便到。”
掌事姑姑退下后,萧夜衡看向沈墨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听闻赵盼儿一曲动京城,王妃可有兴趣一听?”
“赵盼儿?”
沈墨月抬起眼,眸光里是恰如其分的好奇:
“这名字倒是好听。她很出名么?”
她眼底满是期待,完美扮演着好奇的闺阁女子。
萧夜衡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说。松开揽着沈墨月腰肢的手,却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交错,迈步朝着正厅走去。
沈墨月垂着眼帘,任由他将自己带入满堂宾客的目光之中。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
宾客们尽数落座。看到两人入内,宗室亲眷、世家命妇的视线齐刷刷落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闲王与王妃,竟恩爱至此。”
“方才在花园里也是,王爷一直牵着王妃的手呢。”
“王妃体弱,王爷这般寸步不离,倒真是情深意重。”
细碎议论裹着探究,飘入耳中。角落里几道闺秀的目光,黏在萧夜衡轮廓上,又落向两人交握的手,藏着艳羡与不甘。
萧夜衡全然不在意周遭目光。携着沈墨月落座时,他亲自为她拉开圈椅,等她落座才松手——
却又在她坐稳的瞬间,重新将她的手拢入掌中,搁在自己膝上。
他另一只手拿起温热的蜜水,亲自递到她唇边:
“晚风凉,王妃先润润喉,莫要咳起来。”
动作亲昵自然,全然是夫妻间寻常体恤。
沈墨月顺从地浅啜一口,轻咳两声,姿态恰到好处,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旁边的诚郡王见了,抚掌笑道:
“都说闲王殿下清冷,原来是把所有的热气儿都给了王妃一人。”
萧夜衡侧过脸,唇角弯起些微弧度,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她身子弱,不敢大意。”
同桌的宗室亲王见状,笑着打趣:
“闲王与王妃,当真是鹣鲽情深。”
萧夜衡微微侧头,唇角挂着疏淡的笑意,不置可否,顺势执起银箸,亲自为她布菜。
每夹一筷,都要先低头轻轻吹凉,才放入她面前的青瓷碟中。
“这道清蒸鳜鱼,刺少,你多用些。”
他贴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不轻不重地拂过她的耳廓,外人看去,只当是新婚夫妻的闺房蜜语——
可沈墨月听得分明,那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像驯鹰人在对猎鹰下指令。
“谢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