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伶入宴,双影登台
她轻声应着。可垂下的睫毛,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沈墨月小口咽下鱼肉,顺势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借着这个动作将手腕往外抽了半寸。
他立刻察觉,指尖收紧,又将她的手拉回原位——
这一拉,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王妃手指怎么这样凉?”
他侧头看她,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担忧:
“可是衣裳穿少了?”
“妾身自来体寒,不碍事。”
沈墨月垂眸应答。
萧夜衡便转身吩咐侍女去取自己的玄狐裘,亲自为她披上。
那件狐裘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冷冽气息,裹上她肩头的瞬间,他的手掌顺势落在她后颈,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身侧拢了拢。
“安分些。靠着本王。”
他语气平淡,不容拒绝,动作之自然,将“恩爱”二字演得淋漓尽致——
连一旁侍立的丫鬟都看得耳热。
宴席间的贵妇们远远看着这一幕,纷纷交头接耳:
“闲王对王妃,当真是疼到骨子里了。”
“听说王妃身子不好,王爷连饮宴都寸步不离,这样的夫君,怕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沈墨月垂着眼,唇角维持着恭顺的弧度,可她被狐裘遮住的那只手,指尖正无声地掐进掌心。
他在演,她也在演,夫妻二人,各自登台,各自念词——
谁也不比谁真。
不多时,丝竹声骤然扬起。
清越笛音伴着琵琶脆响,惊起满室静谧。目光齐齐投向厅中戏台——
赵盼儿怀抱琵琶,与一位青衫公子一同步入厅中央。
赵盼儿一身素白衣裙,端坐于戏台中央,眉眼间是独属于风尘伶人的温婉,气质脱俗,宛如月下谪仙。
她身侧,那青衫公子正是李尧,他手持一支紫竹长笛,姿态从容清雅。
二人向主位行过礼,便并肩立于厅中,登时让满堂宾客眼前一亮。
歌姬献艺寻常,可世家公子与伶人同台伴奏——
一个抚弦,一个横笛,却是难得一见的景致。
“听说那位是刑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公子,生得真是俊秀。”
“听说尚未婚配,这般才情,倒是难得。”
“还真是李侍郎家的公子,竟与伶人同奏?”
“与伶人同台而不自矜,倒是不拘俗礼的君子。”
“这赵盼儿,当真名不虚传,听闻一曲动京师。”
议论声细碎响起,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四散。
赵盼儿垂眸,指尖划过琵琶弦,骤起的乐音像一道银瓶迸裂,利刃般划开所有嘈杂——
铿锵如金戈铁马,又烈如沙场点兵。
李尧的笛声随之跟上,沉稳低沉,恰恰托住琵琶的清越。
一者如战鼓,一者如长风。
一刚一柔,一烈一清,两股声音绞缠着攀升,在厅堂的梁柱间震荡——
将曲中沙场豪情、人间风骨演绎得淋漓尽致。
笛声如山间清泉,琵琶如战场利刃——
两者相遇,竟是天衣无缝。
一曲毕,满堂喝彩如雷,震得烛火都颤了三颤。
萧夜衡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之上,余光却死死锁着身侧的沈墨月,不放过她任何一丝微表情。
沈墨月仿若未察,只轻蹙着眉,似被曲声打动,又似体弱不耐久听,指尖轻轻摩挲着丝帕,神色淡然,全然是听曲的寻常贵妇模样。
烛火映得她肌肤白皙,长睫如羽,温顺得像一只无害的白兔。
“王妃看什么这般入神?”
萧夜衡压低声音,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再次袭来。
沈墨月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头,拉开些许距离,柔声道:
“妾身在看赵姑娘才情绝世,当真惊人。””
“哦?”
萧夜衡轻笑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
“王妃若是喜欢,日后本王可召她入府,专门为王妃献艺。”
沈墨月心头一警,连忙婉拒:
“王爷莫要说笑。赵姑娘乃京城名伶,岂可随意召入府中?太过逾矩了。妾身听过便好,不敢有此奢望。”
她表现得愈发谦卑怯懦。萧夜衡眼底的玩味却更浓——
方才花园之中,她落子时从容凌厉;
她与李尧对弈时,眼神清亮如水下暗流。
这般双面模样,愈发让他心痒难耐,想要彻底撕开她所有的伪装,看清她最真实的模样。
他倒要看看,这场戏,她能演到何时?
“那王妃觉得,这李尧与赵盼儿——”
他的目光从赵盼儿身上淡淡掠过,随即落在身旁的沈墨月脸上,语气随意:
“谁的技艺更胜一筹?”
沈墨月抬眸,眸光清浅,声音柔婉公允,无半分偏颇:
“李公子笛音清越如泉,赵姑娘琵琶入心如刃。一刚一柔,相得益彰,倒不分高下。”
不偏不倚,不亲不疏——
连称呼都规规矩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妃倒是公允。”
萧夜衡笑了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暗沉,像乌云遮月。
——她越是滴水不漏,他便越是确定有问题。
就在此时——
戏台之上,赵盼儿再次玉指轻拨,调子忽变,清冷婉转的旋律倾泻而出,嗓音空灵,一曲《斗兽场》响起。
李尧的笛声悄然配合,沉稳有力,与赵盼儿的琵琶应和得天衣无缝。
《斗兽场》本就惊世骇俗,此刻被笛声与琵琶重新演绎,更添了几分荡气回肠的悲烈。
满座寂静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赏!赵姑娘这一曲,当得起今夜头彩!”
长公主大喜过望,笑声朗朗:
“这位赵姑娘,倒真是名不虚传!”
话音刚落,就在众人皆以为赵盼儿会叩首谢恩时——
她却捧着琵琶,屈膝跪地。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拘谨,全然是寻常民女初见贵人时的惶恐模样:
“民女不敢领赏!民女斗胆,求长公主殿下一事。”
长公主挑眉:“哦?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