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生风,心照不宣
暮色四合,长公主府的灯笼次第亮起。
橘红色的光晕在暮霭中氤氲开来,将青砖院落染出几分柔和的暖意。
角门处,一辆乌木马车缓缓停稳——
檐角铜铃被晚风卷着轻撞,叮当声碎在渐沉的夜色里,像某种隐秘的预警。
萧夜衡率先掀帘落地,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阶前青苔,带起一片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回身时,指节微凉,虚虚托在沈墨月手肘外侧,
“王妃慢些,阶滑。”
七个字,语气平淡,可那扣在手肘外侧的力道,精准得恰好能稳住重心,又疏离得合乎礼数。
沈墨月微微垂眸,借着下车的动作,余光扫过他身上那件玄色锦袍——
月白常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领口袖口绣着暗银云纹的玄色锦袍,那纹路藏在衣料褶皱里,不动则已,一动便泛出冷冽的光。
腰间束着墨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瘦,却无半分孱弱之态。
黑色本是最敛藏、最不起眼的颜色——
可穿在他身上,偏偏在暮色里生出一种冷冽的矜贵,像一柄裹在黑绸里的刀,看不见锋芒,却让人不敢靠近。
路过的仆妇丫鬟下意识驻足,又被他眼底淡淡的凉意扫过,慌忙垂首退开。
“王爷今日,与往常判若两人。”
青黛压低声音,在沈墨月耳边轻语。
沈墨月没有接话,只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不是判若两人,是终于不装了。
宴会设在内院正厅。
往来皆是宗室亲眷、朝中命妇,衣香鬓影间,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笑声像碎瓷片,清脆却薄凉。
萧夜衡踏入厅门的刹那,喧闹声像被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片刻后,细碎的嘀咕声从角落里悄然响起。
“闲王今日怎么穿了黑色?”
“瞧着倒比往日精神些,可那脸色依旧苍白得怕人……”
“嘘——!”
那一声嘘,比方才所有嘀咕都响亮,嘀咕的人立刻噤声,脸色白了几分。
萧夜衡恍若未闻。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沈墨月,那眼神再明白不过——
跟紧本王。
沈墨月垂眸颔首,眉眼间漾着恰到好处的温顺,脚步放缓,稳稳跟在他半步之后。
两人刚在偏席落座,便有几位世家贵女借着奉茶的由头偷偷打量萧夜衡———
目光刚触及他淡淡的眼神,便慌忙低下头,耳根烧得通红。
萧夜衡微微颔首,算是与主位的长公主见了礼,动作不大,姿态也不甚恭敬——
但配上他那副天生矜贵的皮囊,反倒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仿佛他肯点头,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王爷今日身子可好些?”
下首一位宗室亲王凑过来寒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萧夜衡一个轻咳打断。
“咳……尚可。”
那亲王讪讪地住了嘴,识趣地退开。
长公主缓步走来,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这场略显尴尬的寒暄。
她淡淡扫了萧夜衡一眼,目光掠过他一身玄色锦袍,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沈墨月身上,脸上的笑意像被点燃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走,随本公主去花园走走。厅内喧闹,那里倒清静些。”
她伸手挽住沈墨月的手腕,语气亲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萧夜衡抬眸看向沈墨月,语气依旧平淡:
“你去吧,本王也该见见诸位宗室亲眷,免得落了话柄。”
“妾身省得——”
沈墨月温顺颔首,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袖,轻咳两声,声音柔婉却清晰得恰到好处:
“王爷莫要劳心,仔细身子。”
“仔细身子”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萧夜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瞬即逝。
沈墨月与长公主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转角,萧夜衡便收回目光,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径直起身,向内院偏厅走去——
那是长公主特意留出来的僻静之地,也是他与林雪儿约定见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