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室博弈,各怀鬼胎
他径直行至拔步床前——
从容坐下,抬手便除去外靴,顺势半靠在床头,身姿舒展自然,仿佛这床榻本就是他日日安寝之处。
温暾的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他惨淡的面容上。
他眉心微蹙,似是疲累不堪,似是病痛缠身,将那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映得近乎透明。
“王妃这里,果然比本王的书房清静舒坦,最宜将养。”
他闭目轻语,语气散漫随意,却字字占城,占据先机,
“往后本王便在此处安心休养,与王妃朝夕相对,日夜相伴,也好夫妻二人互相扶持照拂。
沈墨月垂眸轻声应下,语气无波无澜:“王爷安心静养便是。妾身自会尽心照料,绝无怠慢。”
“照料?”
他唇角牵起一抹淡笑,语气似真似假,
“王妃说的是。本王如今这副模样,动辄神思倦怠,王妃不嫌累赘麻烦便好。”
“夫妻同体,荣辱与共。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麻烦一说。”
她答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礼数,又划下疆界:我照料你,是尽夫妻之义,非出本心所愿。
“王爷——”
赵管家捧着贴身衣物箱笼与几册要紧书卷,躬身走近,语气恭谨有度:
“贴身之物与常阅书册已带到。请示下,安置何处?”
床上的萧夜衡始终未曾睁眼,声线轻淡散漫,随口落下一句:
“一应物件安置,但凭王妃做主。”
这话说得随意,可赵管家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王爷这是将身家性命,都递到了王妃掌心?
沈墨月听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唇角的弧度却纹丝不动,每个字都稳稳落在该落的地方:
“衣物归置进衣柜便是。书册和药罐,先放在长案上,等王爷精神健旺了再亲自理整。笔墨……”
她话音略顿,目光落在窗边她常坐的位置。
“……便放在窗下吧。此处采光最是敞亮,王爷日后若是想看书写字,也最为便宜。”
萧二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管家一愣,连忙躬身领命,立刻着手安置物件。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睁眼,可眉心,极轻极轻地一跳——
她把笔墨放在她常坐的位置旁边。
不是将他的物什与她的分隔两处。
是放在一起,并置一处。
她没有将他的物件与自己划清界限,反而尽数放在自己常年起居的身畔。
这是接纳——
更是宣战。
“王妃倒是思虑周全,诸事妥帖。”
他淡淡开口,始终未曾睁眼,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连本王平日起居的细碎习性,都一并挂怀了。”
“王爷在此静养,妾身自然要事事经心,不敢有半分疏漏。”
沈墨月轻声应答,依旧不卑不亢。
待一切安置妥当,赵管家再次上前躬身请示:
“王爷,王妃,晚膳已备妥。不知是传膳至屋内,还是摆饭至外间正厅?”
床上的萧夜衡始终闭目,未曾作答。
沈墨月淡淡抬眼,凝注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眉目温驯柔和,宛若一幅安静易碎的水墨仕人图。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疏淡而温润,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淡影,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病弱的、需要人悉心看护的可怜人。
可只有她最清楚——
这温软画皮之下,藏着最凛冽的刀光血影,藏着深不见底的试探与算计。
这具看似脆弱的躯体里,住着一个随时会亮出獠牙的困兽。
他如今躺在她每日安寝的床上,闭着眼,把所有的主场都拱手让予她——
然后,静候她先落子。
她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轻柔,却一字一句,划定了这一室的格局与输赢:
“王爷身子欠安,不便挪移劳顿,便在屋内用膳吧。清静安稳,也利于休养。”
“王妃既已定夺,便依王妃所言。”
床上的萧夜衡终于轻应一声,语气淡然无波,
“既已同住一处,往后饮食起居,一应事宜,悉听王妃吩咐。”
“悉听王妃吩咐”六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实则是在把所有的干系都卸给她——
你来布局,你来决断,你来担责。
他在告诉她:这局棋,我容你先行。但终局赢家,必是我。
赵管家躬身应是,蹑足退了出去——
他退出房门的那一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从深水中探出头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溻透。
而这间屋子,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寝居。
是棋局——
门内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闭目,一个垂眸。
都安静得像一幅传世古画。
可这幅画里,藏着锋镝,藏着鸩毒,藏着纵横十九道的棋枰,藏着生死一线的暗涌。
日影西斜,窗棂的影子从地面漫上衣摆,又漫上她手背。
两人都未动。
如对弈之初的静默,执黑执白者皆在等——
等对方先落子。
等破局的那一声,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