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藏锋,高手过招
暮云垂落,闲王府正院暖阁内烛火轻摇。
晚膳设在外间梨花木圆桌上,菜式清简却精致——
六碟小菜配一盅银耳羹,清蒸鲈鱼的鲜醇混着淡淡药香,在暖阁里漫溢开来,缠上烛火的暖意,竟生出几分虚假的温情。
青黛执壶盛羹,动作轻缓,将两盏青瓷羹碗分置二人面前,垂首退至一旁,大气不敢出。
满室静得只剩烛火哔剥的轻响。
唯有两人眼底——
各藏着翻涌的暗潮。
那是不见刀光的疆场,是高手过招的步步设防。
萧夜衡捏起银箸,目光扫过桌面,精准夹起鲈鱼最嫩的鱼腹肉,稳稳放进沈墨月面前的青瓷碟中。
“王妃肩头箭伤未愈,这鱼补气养血,对伤口有益。多用些。”
他声音带着大病未愈的沙哑,指尖因体虚微颤,语气却辨不出半分真切暖意。
“谢王爷。”
沈墨月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锐光,小口咽下鱼肉,动作温婉得挑不出错。
随即拿起公箸,夹了一筷清炒山药放进他碟中,声音软绵,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
“王爷今日肠胃不适。山药清润健脾,王爷也当多用些,莫要亏了身子。”
一鱼一药。一馈一还。
分寸丝毫不差,没有半分逾矩,却也没有半分退让。
丫鬟们垂首侍立,只当王爷王妃鹣鲽情深,互相夹菜体贴入微。
唯有二人知晓——
这方寸膳桌之上,早已是无声战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先落半分下风。
“王爷,莫……太医叮嘱,这药需趁热服用。”
萧二捧着一碗乌黑的温补汤药躬身入内,话到嘴边悄然改了口。
那是莫老专为主子调配、解清晨泻药之苦的方子,苦味烈得呛人,寻常人沾一口便要皱眉。
萧夜衡接过药碗,指尖微顿,仰头便饮了小半碗,眉峰纹丝未动,仿佛入喉的不是苦烈汤药,只是寻常温水。
紧接着,他竟将剩了半盏的药碗,径直搁在沈墨月面前。
“这药性温,于气血有益。王妃体弱,也尝尝。”
沈墨月抬眸。
目光落在那只药碗上——
碗沿还沾着他的唇印,乌黑的药汤映不出人影,却盛着萧夜衡赤裸裸的试探:
他在逼她尝自己受过的苦。
逼她接下这越界的亲近,更要考校她的药理,看她能否辨出药方玄机。
她未半分犹豫,伸手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微凉与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甚至故意就着他喝过的碗沿,轻轻抿了一口。
极苦的药汁瞬间滑过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面色却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这般苦楚,随即把药碗递还:
“良药苦口,王爷好生休养,定能早日康愈。”
丫鬟们愈发不敢抬头,只当王爷疼宠王妃到了极致,连自己的补药都舍得分予。
萧夜衡接过药碗,目光扫过碗沿——
那处湿润的痕迹,更明显了。
他指尖在她方才抿过的地方极轻摩挲,动作藏在烛火阴影里,无人察觉。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随即仰头,嘴唇精准覆在那处痕迹上,又饮一口。
瓷碗上的唇印悄然重叠,做得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单纯想喝完剩药;余光死死锁在沈墨月脸上,不肯放过她半分微表情。
沈墨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温热的血色悄悄爬上耳尖。
他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她自诩心思缜密,却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这般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