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室博弈,各怀鬼胎
萧二扶着萧夜衡推门而入的刹那——
午后的风裹着院中桂花的残馥涌进来,拂得窗棂上那层素纱簌簌作响。
萧夜衡大半身子的分量都倚在萧二肩头,步伐却稳若渊渟,不见半分虚浮。
他迈过门槛时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像是在适应屋内骤然沉下的光线,又像是在将腹腔内翻涌不休的绞痛一寸寸碾回骨血深处。
那阵绞痛来得极刁钻——
不剧烈,却绵绵密密如百针刺穴,一下一下,精准地攢在他气海周遭。
入目便见立在屋里的沈墨月——
她临窗斜倚于软榻之侧,身着霜色衣裙,左肩微微塌着。
青黛刚沏好的新茶尚腾着袅袅白雾,雨过天青釉的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芒,恰似她眼底那层始终未曾卸下的温驯薄光。
“王妃,本王来了。”
他唇角牵起一抹温润笑意,声线轻柔如三月熏风,全然是寻常夫妻厮磨的模样,
“往后便要在王妃院中叨光清修了。”
“妾身见过王爷。”
沈墨月见他入内,当即屈膝作势欲行全礼,面上依旧柔婉似水,无半分破绽:
“王爷言重了,这本就是王爷的府邸,何来叨扰一说。”
“无需多礼。”
他抬手虚虚一托,动作看似温和,却挟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径自迈步走到她身侧的圈椅边落座,姿态自然熟稔,全无半分生疏隔阂。
“王妃本就身子孱弱,肩伤又未痊愈,更要少动劳损,不必拘着这些虚浮礼数。”
落座的瞬间,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紧——
腹腔内绞痛骤然加剧,如千百根牛毛细针同时捻入气海,喉结微微滚动,将那阵难耐的钝痛强咽回脏腑深处,面上依旧笑意温浅,看不出半分异样。
青黛适时上前奉茶。
沈墨月伸手接过,双手恭谨奉到他面前,声线柔怯低微,将温顺贤淑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爷一路劳顿,先吃口清茶润润喉,稍作歇息。”
萧夜衡垂眸望着那杯清茶——
茶水色泽清透,呈浅浅的杏色,水面浮沉着几片舒展如兰的嫩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低垂的长睫——
似打量,似探究。
片刻后才缓缓接杯,送至唇边,浅啜一口。
“王妃这茶,”
他抬眼,笑意仍凝在唇角,声音温和得如同闲话家常,字字却暗藏机锋,
“倒比今早的淡了些。色泽清透,入口温软,倒是……格外养人。”
“王爷说笑了。府中用茶皆是同一款,妾身从未更换。”
沈墨月垂着眼帘,浓密长睫如扇般掩去眸底所有锋利,语气温顺无波,水泼不进:
“许是王爷今日心境不同,品出来的滋味,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是吗?”
他定定望着她,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掠过一丝寒冽如刃的微光:
“本王今日脾胃不和,饮不得滚烫之物,受不得浓烈之味,想来是本王今日口舌寡淡了。
——王妃倒是心细如发,连这茶汤的冷热,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霎的凝滞。
青黛捧着托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萧二的呼吸窒了一息。
只有沈墨月,容色不变。
“近日寒气骤降,风寒最易乘虚而入。王爷素来体有微恙,一时疏于调养,身子不爽、口中无味也是常事。”
她指尖几不可见地微微蜷起,语气依旧温顺,却不动声色将话头轻轻挡了回去,不卑不亢,无隙可乘,
“待到王爷康健如初,胃口开了,便是粗茶,也能品出万般回甘。”
萧夜衡眸色骤然暗沉了几分——
她说的是“待到王爷康健如初”,不是“若王爷能大安”。
不是期许,是宣判。
“王妃所言极是。身子不爽,连口舌都变得挑剔起来。”
他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紧攫着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洞穿看彻,
“说来也奇,本王这脏腑,平日里素来安稳康健。偏偏今日,格外喧腾,险些压不住阵脚。”
“病邪侵体,多由内里虚损而发——”
沈墨月声音依旧温软,语气却像冬日檐下将坠未坠的冰锥,又细又尖,
“妾身久病缠身,只悟得一个道理——身子出了岔子,多半是自己失了调摄。怨不得旁人,更怪不到外物头上。”
“王妃倒是最懂惜身养元之道。”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压在喉咙里,胸腔微微震动,像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看来此番是本王疏忽了,往后还须仰仗王妃多多看顾。”
“照顾王爷是妾身的本分。”
沈墨月抬眼看他,目光停驻在他惨白如纸的唇色上,停了片刻。
“王爷若是不适,说与妾身知晓便是,无需强撑。”
她语气依旧温顺,可那“无需强撑”四个字,却像一把裹着锦缎的软刃,精准地递向他最不愿示人的痛处。
“王妃说的是。”
萧夜衡腹中又是一阵翻搅般的绞痛,他面上笑意分毫不改,不动声色压下愈发清晰的痛楚,语气依旧温和如常:
“本王身子实在不适,撑持不住,便先歇息片刻。”
“撑持不住”四个字,他说得坦荡磊落,却重若千钧。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撑着椅圈缓缓起身。
萧二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只淡淡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本王自己还撑得住。”
说罢便径自迈步向内间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如山,仿佛方才那险些压不住的绞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