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入庭院,咫尺为局
青黛听得热血上涌,握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嗓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跃跃欲试的锋利:
“第五件事,长生殿全国布防进度——
朱砂姐传回流报,调往长生殿的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已全数分批运抵各州府。她已遣人分赴各地,正暗中收置铺面、招募人手,不曾有半分张扬。”
她抬眼看向沈墨月,眼底满是敬佩,语速不由自主快了几分:
“按小姐的吩咐,所有分号都择那位置偏僻、门面窄小的铺子,不惹眼、不张扬,如苔藓般悄无声息地扎根。
——另,坐堂大夫的招募也已启动。
全是从各地筛选的、怀真才实学却郁郁不得志的杏林散人,忠心可靠,且不易引人注意。”
“很好。”
沈墨月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薄唇微启,刚要开口吩咐下一步安排——
窗外的风声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青黛那种轻得像猫、踏雪无痕的步子,是沉稳、有节奏,带着几分刻意的放轻,却依旧透出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落地力度。
青黛瞬间警觉,指尖一动,羊毫笔如活物般滑入袖中暗袋,身形微微绷紧,目光如出鞘短刃,警惕地望向门口。
她刚做完这个动作,门便被轻轻叩响——
“笃笃。”
两记轻叩,不疾不徐,礼数周全。
“王妃。”
赵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恭敬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矩——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落在最规矩的位置上:
“老奴奉王爷之命,来通传一声。”
沈墨月面上维持着那副病弱温婉的模样,苍白指尖轻轻拢了拢月白广袖,将袖口那道极细的暗纹遮住——
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梨花:
“赵管家请进。”
“吱呀——”
门被推开,赵管家躬身而入,腰弯得极低,姿态恭敬得像一把被压弯的弓。
“王妃——”
他垂着眼,目光规规矩矩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青砖缝上,不敢乱看半分。
走到榻前五步处站定,躬身行了一礼,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恭敬又谦卑:
“王爷吩咐——自今日起,王爷搬来婚房,与王妃同住,也好彼此照应。”
话音落下,婚房里的香雾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香炉里的沉水香依旧轻缓地浮动,日光在青砖地上一寸寸慢慢移动,却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一片诡异的沉寂——
连窗外海棠枝头的雀鸟,都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噤了声。
沈墨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脸上慢慢勾起一抹很浅、很沉的笑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局,不再是她在暗处冷眼旁观,不再是她织网、旁人投罗。
那头人人忌惮的雄狮——
主动走进了她的院子,踏入了她的棋局。
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妾身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平日里连自己都照料不好,而且妾身上还有伤在身,形容憔悴,恐污了王爷的眼,”
她声音依旧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不安,演得毫无破绽,像一张精心描摹的假面:
“不知王爷……为何突然要搬过来?”
赵管家躬着身,腰弯得更低了,姿态近乎卑微,像是在躲避什么悬在头顶的利刃,语气愈发恭敬,
“王爷说,夫妻分居,照料多有不便。王妃体弱,王爷久病,彼此照应,才是夫妻正理。王爷还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也像是怕泄露了什么:
“让王妃不必多虑,一切照旧便是,王爷不会叨扰王妃歇息。”
“不会叨扰”?
沈墨月在心底冷笑一声。
这四个字,就是最赤裸的挑衅。
一个男人搬进女人的闺房,却说“不会叨扰”——
要么他是柳下惠在世。
要么他在暗示:我搬进来,不是为了你的身体,而是为了你的命。
沈墨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淡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听不出喜怒,却让人无端觉得那烟里裹着刀刃:
“我知道了。有劳赵管家。”
赵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倒退三步,不敢有半分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像逃离一座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寒潭。
门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呀”声,短暂地打破了沉寂,又迅速陷入更深的寂静。
婚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连窗外的海棠花影都仿佛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不敢摇曳。
“小姐!王爷他……”
青黛再也按捺不住,膝行半步凑到沈墨月身侧,声音压到近乎气音,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慌乱: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刚被您下了药,不躲着您,反而要搬过来同住?他是不是……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要监视您?”
沈墨月缓缓抬起眼,望向那扇刚刚合拢的门。
就在抬眼的这一瞬,她面上那层温顺怯懦的壳,像瓷器上的冰裂纹,无声无息地褪尽,露出底下冷冽如霜的真实面容。
“他这是要亲自下场,盯着我呢!”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刀刻,
“他怀疑我,却又摸不清我的底细——
摸不清,便索性搬进来,把这最短的距离,变成他的试探场。他要亲眼看着我,看我如何露出破绽,看我如何自乱阵脚。”
“那、那咱们怎么办?”
青黛听得心惊肉跳,声音都在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搬过来,咱们的行动岂不是处处受限?密报怎么传?暗号怎么递?夜里要出去行事,岂不是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慌什么。”
沈墨月抬手止住她,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压,便像按住了青黛所有翻涌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