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唇为局,反手为攻
寅时三刻,天光未透。
闲王府偏房的窗棂上,糊着今年新贡的蝉翼纱,透光却不透明,将窗外的夜色与室内的黑暗隔成两个互不相通的世界。
沈墨月于一片绝对的寂静中醒来。
迷药的余韵还塞在耳道深处,将所有声音都过滤成遥远的、闷闷的嗡鸣。
身下是寸锦寸金的云锦褥,每一寸都织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纹,据说这样一匹锦,要最好的织娘织上整整三年。
身上是熏了淡雅安神香的蚕丝被,那香气极淡,像远山寺庙里飘来的一缕檀烟,本该让人安宁,此刻却只让她觉得讽刺。
极致奢华,也极致陌生。
檀香漫过鼻尖,后腰伤口的钝痛混着迷药余韵,让她瞬间理清昨夜所有算计——
迷药的余滞还在四肢百骸,昨夜萧夜衡的算计、毫无防备的被掌控感,尽数压在心底,化作冷冽的戾气——
周身的寒意瞬间比伤口更刺骨。
她耳廓在黑暗中细微地颤动,如夜蝠接收着无声的波纹。
确认身旁无人后,缓缓睁眼,眸底清明冷澈,哪有半分初醒的懵懂,像两块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黑,冷,透亮。
她侧过头,看向床榻另一侧——
空空如也。
锦褥上留着一个极浅的凹陷,显然是她之外的人躺过的痕迹。
凹陷的边缘已经开始回弹,说明人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她撑着手臂,如常做出虚弱起身的姿态,却暗自测量着骨骼与肌肉的反馈——
肩胛骨的转动幅度,正常。
腰椎的承重能力,正常。
四肢肌力的恢复程度,约莫平时的七成。
还好,迷药并未伤及根本,未在体内残留。
“咳……咳咳。”
她适时地发出轻咳,声音在空旷华丽的寝室内显得尤为孱弱,像一片枯叶落在深潭上,连涟漪都激不起几圈。
几乎立刻,门外便传来恭敬的询问:“王妃可是醒了?奴婢们进来伺候?”
“……进。”她气若游丝。
门被推开——
青黛走在最前面,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眼睑下方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后面跟着八名丫鬟,手捧铜盆、巾帕、衣饰、香茗,鱼贯而入——
动作整齐划一,行礼一丝不苟,眼神恭顺低垂,没有一丝多余的好奇或打量。
青黛满眼焦灼,看到沈墨月的眼神,立刻会意,将所有情绪压下去,沉默服侍。
沈墨月任由她们搀扶起身,洗漱更衣。
铜盆里的水温恰到好处——
不凉不烫,刚好贴合皮肤的温度。
巾帕是全新的,质地柔软,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墨兰。
衣饰层层叠叠,从里衣到外衫,从系带到佩饰,每一件都合身得像量身定做。
指尖拂过丫鬟递来的衣裙料子,是今年江南进贡的软烟罗——
薄如蝉翼,柔若云絮,据说一匹价值百金,宫中也不过数匹。
宫中赏赐下来的份例,萧夜衡在物质上,没有半分苛待,甚至可以说是厚待。
这比苛待更让她警觉——
一个对你无所求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萧夜衡突然对她好,其中必有诈。
“王爷……起身了么?”
她掩唇轻咳,状似无意地问。
左侧的大丫鬟名唤染秋,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秀,举止沉稳。低眉顺目地答:
“回王妃,王爷卯时初刻便已起身,此刻正在书房……看书静养。吩咐了,若王妃身子爽利些,可一同去前厅用早膳。”
看书静养?
沈墨月心中冷笑——
昨夜给她下迷药。
今日看书静养。
——奥斯卡影帝,都没他能演。
“我这般模样……恐过了病气给王爷。”
她垂下眼帘,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烦请转告王爷,妾身先回婚房收拾片刻,让青黛在房中伺候些清粥即可。”
染秋却道:“王爷说了,既是夫妻,不必拘此俗礼。况且……王爷说,想与王妃同用早膳。”
沈墨月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便显得可疑了。
“……王爷体贴。”
沈墨月抬起苍白的脸,露出一抹感动又怯生生的笑,那笑意不及眼底,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便有劳了。青黛,扶我回婚房收拾一下。”
“是。”
青黛上前一步扶住她,指尖微微发颤,那颤抖极细微,只有被扶着的沈墨月能感觉到。
回到婚房,房门合拢。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没消散——
“小姐!您可算醒了!昨夜王爷把您带到偏房,不许任何人靠近,奴婢……奴婢吓得一夜未敢合眼!都快急疯了……”
青黛眼圈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哭出来,像一锅煮沸了却偏要盖紧盖子的水,滚烫的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往外冒,
“奴婢守了一夜,生怕您有半点差池,他到底对您做了些什么?”
“他给我下迷药。”
沈墨月坐于镜前,指尖轻轻抚过后腰,语气淡得无波无澜,眼底却藏着一丝冷冽,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什么?”
青黛脸色骤变,煞白如纸,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白了,
“王爷他……他怎能如此下作!那您的伤——”
“他应该都看见了。”
沈墨月抬眼,从铜镜里望向她,镜中人眉目清冷,面色苍白,唇色极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