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盘、人心为子
赌盘崩碎的喧嚣还在街巷间回荡——
那些倾家荡产、输红了眼的赌客还在骂骂咧咧,哭天抢地;
满城百姓皆在议论叛国逆臣与储君的丑闻,流言蜚语沸沸扬扬,搅得京城人心惶惶、鸡犬不宁。
可无人知晓——
这场由一盘赌局引爆的、席卷全城的狂欢与浩劫,不过是这江山棋局中,最微不足道且随手可弃的一枚弃子。
真正能倾覆江山的风暴,才刚在暗处酝酿,尚未露刃。
“小姐——”
青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墨月踏入婚房,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腕时,不由得心头一紧。
“您已两夜未曾合眼,不如先躺卧片刻,稍作歇息?”
沈墨月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动作轻得像枝头将落未落的雪,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
青黛不敢再多言,敛衽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她卸下沉重的钗环,褪去沾染了尘埃与寒气的外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
两夜未眠的疲惫凝在她眉宇间,眼下那圈青黑浓重得像被人用浓墨点染。
衬得那双往日里含着浅雾的眸子,更显孱弱无神。
仍是那副风一吹便倒的病弱王妃模样,眉眼间无半分破绽,仿佛这满城风雨,都与她无关。
温水净面,素膏润喉,一粒维系人设的蜜丸悄然含入舌下——
苦涩在舌尖缓缓化开,整套动作娴熟得如同刻入骨髓的本能。
她闭着眼,斜倚在软榻上,身形单薄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孤灯,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青黛轻掩房门,铜环轻扣的声响极轻,却将院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只留满室寂静,与铜镜里那抹苍白的身影相映。
窗棂格子将午后的日光切割成细碎的长条,一道一道铺在青砖地上——
亮得刺眼,却始终照不进这间屋子的深处,照不透沈墨月眼底的沉渊。
沈墨月靠在软榻上,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节奏极慢,却稳如磐石——
这是她沉心谋算时,独有的小动作。
方才那副摇摇欲坠、疲惫不堪的病容,在这沉稳的叩击节奏里,一层一层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寒潭深寂、猎手归位的锐光——
那是属于顶级权谋者的清醒与冷冽,似刚刚磨淬过的利刃,藏在孱弱的皮囊之下,锋芒暗敛。
她的大脑,清醒得可怕,每一寸思绪都似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着——
昨夜在书房内室,掌心贴上萧夜衡胸口的那一刻,指腹下传来的触感,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紧实。温热。沉稳。
像一头蛰伏于暗渊的猛兽,即便在沉睡之中——
也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扑杀猎物的姿态,骨血里藏着未驯的锋芒与力量。
“小姐。”
青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一直未歇,要不先小憩片刻?外头的事……晚些再议也不迟。”
沈墨月依旧没有应声,闭着眼,指尖的叩击却骤然停了——
停了许久。
久到青黛以为她已然睡去。
久到窗外的日光又悄悄爬高了一寸,将她的衣摆染得更亮。
“青黛。”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疲惫而微哑,却字字清晰,似冰锥凿进冻土,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说,王爷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昏迷?”
青黛正整理着裙摆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时满是惊疑:
“小姐,您是觉得……王爷的昏迷有古怪?”
沈墨月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窗棂的缝隙,落在王府深处那间死寂的书房——
那里,萧夜衡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水米未进,气息微弱,至今未醒,连太医院的院正都束手无策。
“昨夜,太医让我替他顺气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凉弧,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寒,
“掌心贴着他的胸口,触到了不该有的触感。”
青黛一愣,连忙跪坐在脚踏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锁住沈墨月,急切地追问:
“小姐,您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沈墨月抬眸看向她,眼底寒光微闪,清晰而笃定,似钉子一般,一颗一颗钉进青黛的心里:
“那具身体,绝非病秧子的模样。”
青黛瞬间屏住呼吸,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王爷的肌理紧实,脉象虽弱却藏着温热沉稳,是常年习武、筋骨强健之人才有的身体。”
沈墨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绝非那缠绵病榻多年、连风都吹不得的废躯。”
一句话,轻如落雪,却震得青黛脸色煞白。
“小姐是说……王爷他……装昏迷?”
青黛脸色骤变,失声低呼,险些失言,
“可太医院的人都守了两夜,刘院正还说,王爷能不能醒,全看天意啊……………..”
“不。”
沈墨月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透着洞察一切的清醒,
“他是真昏迷。”
“啊?”
青黛怔在原地,彻底糊涂了,眉头拧成一团,“那小姐为何说……”
“他之前,一直在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