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迁怒,刻骨铭心
东宫的太阳,和别处没什么不同。
东宫寝殿的窗棂刚滤过几分午后的昏光,殿门就被一股蛮力撞开,木屑纷飞间,太子萧天睿满身狼狈带着一身尘土与戾气闯了进来。
那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反手推开,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他心口砸了一拳。
林雪儿正坐在窗边翻着一卷旧书,闻声抬头时,指尖还停留在“执子之手”的字句上。
那四个字还热着,烫着她的指尖。
可看清太子的模样,她指尖猛地收紧,书卷边角瞬间皱起——
他袍角沾着金銮殿的青砖灰,那是长跪不起才会染上的痕迹;额角一块淤青泛着狰狞的紫红,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
往日里温润储君的模样,此刻碎得像满地瓷片。
而她自己,刚用温水洗过脸,穿着一身月白暗绣兰草的家常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玉簪折射出温润的光,连裙摆的褶皱都被丫鬟熨帖平整——
这是养尊处优的相府嫡女、东宫太子妃该有的模样。
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洁净与体面,与他满身的狼狈形成刺眼的反差。
这洁净,这体面,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萧天睿的眼底。
那反差太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哐当——!”
他抬手就扫落了案几上的汝窑茶盏,白瓷撞在金砖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上林雪儿的裙摆,洇开一片深色的渍痕。
那是她大婚时带来的陪嫁茶具,一共六盏,如今只剩五盏了。
那茶盏碎的时候,声音很脆,像骨头裂开的声音,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太子眼中的红血丝钉在原地,没敢作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
萧天睿的怒吼震得窗棂发颤,那窗棂抖着,像也在害怕。
内侍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吱呀”合上,将所有声响与光亮都困在这方寸之间,只剩下太子粗重的喘息声。
那些喘息声,一下一下,像野兽。
“你倒是悠闲。”
萧天睿的声音像淬了冰,一步步逼近,呼吸间的酒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你父亲把孤推到火坑里,让孤在金銮殿上跪着受辱,被满朝文武当笑话看,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看书?在这里干干净净地当你的太子妃?”
那“干干净净”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在说她脏。
林雪儿攥紧书卷,指节泛白:“殿下何出此言?父亲他……”
“何出此言?”
太子猛地拔高声音,额角的淤青因情绪激动更显可怖,
“满朝文武都在参他通敌叛国!孤今日在金銮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跪了半个时辰,额头磕得出血,说‘儿臣有罪’!”
他指着自己的淤青,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屈辱与暴怒,
“你知道那些御史怎么嚼舌根?那些宗室怎么笑孤?‘储君断尾求生’‘为了自保连岳父都卖’——孤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都是拜你林家所赐!”
“拜你林家所赐”——这五个字,是把整个林家,包括她,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林雪儿喉间发紧,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太子凶狠的目光堵了回去。
午后的光从萧天睿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切成一道漆黑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红得像要滴血,红得像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
可在那红色底下,还有别的东西——那是恐惧。
他恨林相,但也怕林相,怕他手里的把柄,怕他真的鱼死网破!他不敢把这份恐惧发泄在林相身上,所以只能带回来,砸在她身上。
砸在她身上,她就得受着。
萧天睿的目光扫过林雪儿洁净的衣裳、整齐的发髻,怒火更盛:
“孤在朝堂上磕得头破血流,满身狼狈;你却在这里当你的富贵闲人,连衣角都没沾半点灰!凭什么?
凭你是林文渊的女儿,就可以置身事外?凭你是女子,就不用受这朝堂倾轧之苦?”
林雪儿看着太子狰狞、扭曲的脸,心口像被钝刀割过。
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早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那日回相府,看见父亲与丈夫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她就明白,自己是夹在中间的棋子,迟早要为林家的罪孽买单。
“孤待你林家不薄吧?”
萧天睿逼近一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父亲当年寒门出身,是孤力排众议举荐他入阁——你做太子妃,孤对你百依百顺,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他就是这么报答孤的?
——他拖孤下水的时候,就没想过他女儿还在东宫?”
林雪儿攥紧了裙摆,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头,说“雪儿以后要做最尊贵的女子,没人能欺负你”。
想起大婚时萧天睿掀开盖头,说“孤会护你一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