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心不同,咫尺天涯
马车碾过青石板,辘辘声响沉闷得像压在心上,将车厢里的沉默反复碾磨。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钝刀锯着木头。
萧夜衡靠在车壁,阖目不语。
他必须闭眼。
一睁眼,视线便会不受控地落向对面,落向那个垂眸静坐的人。
而他现在不敢看她——
一看她,方才长生殿里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就会想起刚才的事,想起她趴在榻上的样子,想起她光洁后背密密麻麻的银针,想起指尖触到她肌肤时的滚烫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碰过她。
现在攥着,攥得指节泛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攥这么紧,但松不开。
他只能闭着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沈墨月安坐对面,垂着眼帘,看似温顺无害,眼底却一片清明,无半分慌乱。
她在复盘——
从他推门闯入时的僵立、脱口而出的“本王来”,到廊下静静等候的孤影,再到马车上那只紧握不放、指节泛白的手,一幕一幕在她脑中飞速拆解、印证、排查。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影像,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冲到长生殿来,是带着怀疑和试探来的,这点她无比确定。
他所见皆是真实,施针是真,疼痛是真,青黛的慌乱亦是真,这场以“排毒养体”为幌子的戏,她演得毫无破绽,这个环节,应该过关了。
可如果过关了,他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他今天冲到长生殿,明明是因为怀疑她,王府那些暗卫,那些无处不在的监视,她一清二楚,他本是来抓她把柄、拆穿她伪装的。
——这点,她也无比确定。
可他为何会亲自上手施针?为何会站在门外静静等她?为何在她疼得发抖时,指尖会不自觉地收紧、放轻力道?
为何一举一动,都不像一个来抓她把柄的人,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些关切,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演的。
这些行为,不像一个来抓把柄的人该有的,反常得离谱,也反常得让人不安。
让她不得不重新揣测他的心思。
她悄无声息抬眼,飞快扫过他,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什么。
男子阖目倚坐,眉峰微蹙,面色依旧是那副淡漠苍白,唯有耳尖藏在发间,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像被炭火轻轻燎过。
沈墨月垂眸,指尖微蜷,心底已有定论:他在紧张。
他为何紧张?
她想不明白。
她一时算不透,但这反常的反应,让她原本笃定的判断,生了一丝裂痕。
让她愈发确定,萧夜衡的心思,远比她预想的复杂和深沉,绝非表面这般——那裂痕虽小,却足以让整面墙都动摇。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单调而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压得人喘不过气。
“疼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挤出来,像是憋了很久。
话一出口,萧夜衡就后悔了。
这两个字太蠢了,蠢得让他想抽自己。
问什么不好,问疼吗?她背上扎了那么多针,青黛还扎深了几次,怎么可能不疼?不疼才怪。
沈墨月愣了一下,一个来抓把柄的人,问这个?
“还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既不示弱,也不刻意隐忍,先看看他还要说什么。
“还好”——是什么意思?
是疼,但能忍。还是不想让他觉得她娇气。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青黛那几下,扎深了。”他又道,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接手,又像是在自语。
这话说得更蠢。
说完他都想扇自己一嘴巴,他这是在怪青黛?还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接手?还是在笨拙地炫耀“我扎的比青黛好”?
哪一个都蠢,蠢透了。
他自己都替他尴尬。
沈墨月微顿,心中疑云更重:他何须向她解释?怀疑者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温情,更不需要这般笨拙的辩解,他的反常,越来越明显了。
那些反常,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抬眸望他,撞进一双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太深,深得她看不见底,那抹红太艳,艳得刺眼。
“孙大家说,排毒要紧。”
她平静应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模样,却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嗯。”
一个单音节,生硬又干涩,车厢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开口:“王爷的手,比青黛稳。”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她自己都微讶。
这话太近,太柔,太不像她该说的话,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
可话已出口,便成了钓他心思的饵。那饵已经抛出去了,收不回来。
可她就是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想看看这层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他到底藏着什么,他到底想问什么?
萧夜衡的耳尖瞬间烧得更烫,像被沸水烫过。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更没想到她会夸他,他不知道该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