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传言,浊浪排空
卯时末,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干净。
东市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冒响,老赵捏着长筷翻炸油条,油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混着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揉成市井里最寻常的嘈杂。
那滋滋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还在喘气。
“来两根。”
熟客老王把担子往墙根一靠,搓着手坐下,那双手搓得发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
老赵手疾眼快,用油纸包了两根递过去,下巴往东边努了努,
“哎,你昨儿夜里听见动静没?东边那一片,吵得邪乎。”
老王蹲在桌边嘬了口热豆浆,瓷碗沿的白霜沾在唇角,咬油条的动作顿了顿,含糊着道:
“你也听见了?我住巷尾都被吵醒了,轰隆隆的,倒不像搬家,倒像……拆房似的,折腾大半夜。”
旁边蹲着喝豆浆的汉子猛地抬眼,碗沿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发亮的眼,插嘴搭腔,
“你也听见了?我当是我起夜眼花。”
“你住哪儿?”
老王往前凑了半寸。
“南城,离永丰粮行就隔两条街。”
汉子把碗往地上一墩,粗粝的手指抹了把嘴,豆浆白沫沾在指缝,
“我后半夜起来解手,听见轰隆隆的,扒门缝一看,嚯,好家伙,一群黑衣人扛着箱子从粮行后巷窜,脚步轻得像猫!”
“搬家?我看是劫道!”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眼神扫过街口,喉结滚了滚,“我亲眼见那群人蒙着脸,连喘气都轻,吓得我赶紧关了窗闩。”
老王眼睛一亮,凑过去半个身子:“那你可看清多少人?”
“少说二三十。”
汉子点头,豆浆碗往地上一搁,声音压得更低,“领头那个,跑起来一点声没有,跟鬼似的。”
老赵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摔:“二三十人?抢粮行?”
“不止粮行,”
汉子左右扫了一圈,身子往中间缩了缩,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聚宝典当那边也出事了。我舅子在那儿当更夫,说后半夜有人砸门,他躲在柜台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天亮过去看,门板都裂了。”
老王倒吸一口气,豆浆碗差点脱手:“典当也抢?那得多少银子?”
老赵炸油条的动作停了,倒吸一口凉气,长筷戳在锅沿上:“这是干啥?光天化日的不敢,专挑夜里来?抢粮行还不够,连当铺也不放过?”
“谁知道呢。”
汉子摆摆手,眉头皱着,
“我舅子说,那些人不像普通贼。那些人全是黑衣,蒙着脸,动作利索得很,抢完扛着东西就跑,半句话都没留。”
一直在旁边的的另一名汉子,啧了一声:“这年头,贼都这么横了?”
老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黑衣……最近咋老听说京里有伙黑衣人到处晃悠杀人?”
“杀人?老天爷!什么世道啊!”
旁边正在咬着油条的老头惊呼道,那油条从他嘴里掉出来,掉在桌上,滚了滚。
“对了,前阵子不是传,有个什么……幽灵阁的?专干这种事?”旁边咬油条的老头接了话,声音发颤,油条从嘴里滑落在桌。
汉子愣了愣,忽然拍了下大腿: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前阵子就传,有个什么‘幽灵阁’的,专挑大户下手,手脚干净得很,抢完就走,官府都抓不着影。”
“嘘——别瞎说!”
老赵赶紧拽了老头一把,嘴贴在他耳边,
“作死呢?什么阁不阁的,都是民间瞎传!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别惹祸上身!”
“怕什么?都干了,还不让人说?”
汉子重新端起碗,声音闷在碗里:“反正我舅子说,今早粮行和典当都关着门,掌柜的脸都白了。”
几个人正说着,一顶青呢轿子从街口过来,轿帘被风掀开一条细缝,轿中那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方才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
永丰粮行?聚宝典当?
他指尖捏紧轿帘,眉峰狠狠皱起——那不是林相的产业吗?
竟有人敢动手?
敢对林相动手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更硬的靠山。
轿夫脚步没停,轿帘落下。片刻后,轿子侧边跟着的小厮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去东市打听打听,昨晚永丰粮行和聚宝典当到底出了什么事,悄悄查,别声张。”
小厮点点头,放慢脚步,没敢多问,等轿子走远,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那消失的样子,像一条鱼游进深水。
同一刻,西市街口,钱主事的蓝呢轿子刚拐过巷口,就被槐树下的低语拽住了脚步。
几个大妈围在一起择菜,声音压得低,却顺着风,钻透轿帘缝隙。
“你们听说没?西山那边这几天动静大得很。”
李大妈捏着青菜,指尖掐掉菜根,头凑在中间:“我侄子住刘家村,说夜里总听见马蹄声,轰隆隆的,吵得睡不着觉。”
“马蹄声?”
王大妈凑过去,“刘家村那边不是挨着西山吗?哪来的马?”
“谁知道呢。”李大妈压低声音,“我侄子说,不光是夜里,白天也见有人进进出出,穿着打扮不像庄稼人。”
张大妈插嘴:“西山那边不是有军营吗?可能是官兵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