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人露刃,舍车保帅
林文渊没答。
他走到墙边的疆域图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拉得颀长扭曲,如一只伸向北方的巨手。
他的手指从京城缓缓北移,越过关隘,最终停在榆林关外的空白处。
那片空白,是草原,是戎狄,是他的救命稻草。
“北边有消息吗?”
林福连忙回禀:“派去的人,三五日内便该传回消息。左贤王集结兵力,陈兵边境的消息,最快也需十天半个月,方能传回京城。”
“半月”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林文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半个月,够死很多次了。
林文渊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似在丈量自己的余命,“左贤王一旦陈兵边境二十里,边关告急的军报,便会雪片般涌入兵部。”
他转过身,字字铿锵:“到那时,皇帝不得不选。”
林福呼吸一滞,瞬间懂了大半。
“边境战乱一起,陛下内外交困——
他若杀我,太子必受牵连,储君不稳,朝堂动荡——国本动摇,他不敢赌。”
林文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笃定,“边境的狼烟,就是逼他表态的刀。”
想到也有一把刀正架在皇帝脖子上,林文渊嘴角勾了勾。
林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又问:“相爷,若等来的是‘杀’,咱们怎么办?”
这一问,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林文渊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林福,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仆,看着他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恐惧,也看着他眼底那点仅存的忠诚。
林福见他迟迟未语,心里的恐惧更深,“相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西山营那边……”
“三千私甲,”
林文渊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铁,“能做什么?冲进皇宫,把陛下从龙椅上拽下来?”
他摇头,眼底那片寒潭深不见底:“那是找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林文渊拥兵谋反,证据确凿,满门抄斩,九族株连’。史书上会这么写。后人提起我,只会说‘那个造反失败的奸相’。”
林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武力是底牌,”
他抬眼,目光落在虚空某一点,像在凝视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但不是现在打,现在打,牌就废了。”
林福瞳孔骤缩:“相爷的意思是……”
“必要之时,”林文渊声音低得如同深渊里的回响,“玉石俱焚,也好过任人宰割。”
然后,他走回案后坐下。
坐下时,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愤怒、恐惧、疯狂、决绝——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异常清醒的平静。
那平静,让林福后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意。
“自然要有退路。”
林文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传我命令:第一,令西山私兵统领,即刻集结三千精兵待命。”
林福浑身一凛,立刻跪直了身子。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旦见边境烽烟燃起,立刻杀出京城,直奔北境!沿途关卡,能闯则闯,不能闯便杀!”
林福的瞳孔骤然一缩。
杀出京城——
这四个字,比他今晚听到的所有噩耗加起来都重。
“三千精锐,只要出了城,无人能拦。”
林文渊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沿途的接应点、伪装之法、逃跑路线,你亲自筹备。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林福喉结剧烈滚动,那一下滚动,像是在咽一块石头。
林福大惊:“相爷,这是要……?”
“逃。”林文渊替他补上了那个字。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林福心上,他从来没想——
有朝一日,这个字会从相爷嘴里出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文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京城已是死地。唯有北境,才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又道:“萧夜衡若要追,凭暗影司的能耐,咱们未必能逃掉。必须先拖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