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背受敌,困兽之局
夜色如墨。
相府书房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烛光。
那光晕被窗棂切割成破碎的格子,投在院中的青砖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一动也不动,早已凉透。
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紫檀大案三尺之地,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林文渊却一页都没看进去。
那些公文上的字,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坐在太师椅里,手中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
珠子一颗一颗从指腹滚过,沙沙声细如虫鸣,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与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交织,衬得整座书房静得不像人间,更像一座早已封土的坟茔。
而他,就是那个躺在坟里的人,等着人来盖土。
漳州和青州的消息,本该在酉时前抵达。
现在已经亥时了,晚了两个时辰。
林文渊睁开眼,眸中不见往日的沉稳,只剩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像暴雨将至的天。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捻着佛珠,那佛珠捻得比平时快,快得像在数着什么——
数时辰,数人头,数那些还没回来的命。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林福那种沉稳有度的步子,是踉跄的、带着喘息的——是跑着来的。
那脚步声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上。
林文渊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砰、砰砰。”
三声叩门,两短一长。
林文渊抬眼,声音沉得压人:“进。”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黑影踉跄闯入,单膝跪地,绷带上还渗着新鲜的血迹,显然是路上伤口崩裂。
那血迹洇透了绷带,在昏黄的烛光下,黑得像墨,浓得像命。
“相爷,属下从漳州回来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林文渊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灰影喘着气,声音里压着极致的恐惧,低声汇报,“属下带人销毁证据时,镇海帮和顾家的人突然杀到。两拨人围攻,弟兄们死伤大半。”
“镇海帮和顾家?”
林文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那微动里,已藏着惊涛骇浪,“他们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灰影摇头,声音发颤:“属下不知。但混战中,又冒出一拨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趁乱抢走了银两,抢走了核心账册。弟兄们挡不住……属下无能。”
林文渊捏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第一次破了稳:
“谁的人?”
那声音里,不是怒,是惊——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不知,清一色黑衣,动作快得像鬼魅,配合默契不像是江湖路数,倒像是专门训练过的死士。
——他们不恋战,只抢账册和现银,得手就撤,我们根本拦不住!”
林文渊盯着他,目光沉得像枯井:“那拨黑衣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灰影拼命摇头,“他们太干净了,连个活口都没抓到。什么路数,属下至今没查出来。”
林文渊沉默不语。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手中的佛珠,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颗一颗从指腹滚过。
那光太暗,暗得像是快要灭了,暗得像他即将走到尽头的路。
私盐仓库的位置极其隐秘,除了他的心腹和漳州当地的接头人,绝无可能泄露。
——可偏偏就泄露了。
能同时调动镇海帮、顾家,还能派出这样一支神秘死士,对方的能量,远超他的预料。
他心中那丝不安,瞬间扩大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阴霾。
这不是劫财,这是索命。
有人盯上他了。盯上了,就不会松口。
“下去包扎。”
他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平淡之下,是山雨欲来,
“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
灰影重重叩首,踉跄着退了出去,那踉跄的样子,像一条被打断腿的狗。
灰影刚退,林福已快步走进,他面色凝重,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袍角带起的风扑灭了门边一盏壁灯。
那盏灯灭了,书房里瞬间又暗了一截,像被人掐灭了一缕生机。
“相爷,青州那边传来消息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比灰影的伤,更沉,更致命。
林文渊抬眼看他。
“金矿被抢了,”
林福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字字泣血,“派去的四十名灰影——全部战死,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