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城已塌,进退无路
他想起那封密旨上的话:“无论查到谁,朕给你兜着。”
兜着?拿什么兜?真查到太子头上,天子一怒,第一个被碾成齑粉的,就是他这把刀。
这把刀再锋利,能砍得过龙椅上的那个人吗?
赵青站起身,拿起账册塞进怀里,那账册贴着他的胸口,冰凉冰凉的,像一块铁。
“备轿。”
他开口,声音沙哑,“进宫。”
那声音不像他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师爷一愣:“大人,现在?”
“现在。”赵青说,“再晚,我怕自己就不想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累得连动都不想动,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累到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林相把国卖了,把太子绑上船,随时准备反。
他呢?
他还在傻乎乎地查案,还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还以为自己手里那把刀,能砍出个朗朗乾坤。
对个屁。
根都烂了,他对给谁看?
给那个坐在龙椅上、忍了十五年的皇帝看?还是给那个被耍了六年、什么都不知道的太子看?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一笔一笔,稳得出奇。
赵青跪在御前,额头触地,双手将账册高举过头,那双手在抖,抖得账册哗哗响。
他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漠里挖出来的,“陛下,臣……有重大发现。”
皇帝放下朱笔,看向他:“讲。”
赵青从永顺船行说起,到私盐利润异常,到追查资金流向,到通源质库,到那几十箱账册。
他一字一句,把那些他查到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他把两套账册呈上,“这一套,记录着林相采购粮草器械运往西山,总额六十七万两。臣怀疑,林相在养私兵。”
那“养私兵”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三块石头砸在地上。
“这一套,记录着林相与东宫十年往来的‘人情账’。修东宫、送贺礼、帮门生跑官……每一笔都有周贵的签收。”
那些他看了心惊肉跳的数目,一笔一笔报出来,报得他心都凉了。
“通源质库的东家是周贵。周贵是太子奶娘的兄弟,专替太子打理暗产。”
这话说完,他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帝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赵青深吸一口气,把最难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私兵采购是林府的人经手,人情往来是太子的人签收。同一个钱庄,同一时间线。”
那话卡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
“臣……无法判断,这私兵到底是林相的,还是……”
他没说完,也不敢说完。
皇帝抬眼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赵青后脊梁一凉,“你的意思是?”
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凝固了。
赵青叩首:“臣不敢妄言,但这两种可能——都存在。
林相是文官,养私兵引人注目,可他若是在为太子养……反而说得过去。又或者……太子自己……”
他没敢说出造反。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那香灰落在铜炉里,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
皇帝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良久才开口,
“账册留下,你回去继续查,该怎么查,还怎么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东宫那条线,暂时不要碰。”
赵青猛地抬头。
皇帝看着他,目光依旧幽深如井——那井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
赵青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叩首,退出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些账册,想起林相,想起太子,他想起自己刚才蹲在密室里,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
他在一个傻子手下做事,和一个反贼手下做事,有什么区别?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没区别,一点区别都没有。
都是烂的,烂到根子里了,烂到骨子里了,烂到没法救了。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又冷,又空。
从里到外,都是空的。那些曾经装满东西的地方,现在全空了。
这个国家,真的要没了吗?真的要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没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这个国家,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能比他死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