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城已塌,进退无路
赵青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才站稳,一步一步走出密室。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从来不会塌的样子。
可他知道,要塌了。
不只是国家要塌,是他心里那些东西,全都要塌——
什么君臣,什么社稷,什么江山,那些他信了半辈子的东西,全都要塌。
林相是贼,太子是瞎——贼偷了国家,瞎看不见。
等贼偷够了,养了兵,造了反,瞎可能还在问:岳父,你这是在干什么?
那画面从他脑子里冒出来,荒唐得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瞎子当皇帝,这国家,还能叫国家吗?如果瞎连自己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他赵青在这样的皇帝手下,能干成什么事?还有他妈的什么意义?
今天查林相,明天查谁?查来查去,不过是在一个傻子手底下蹦跶。
蹦跶得再高,也是傻子手底下的蚂蚱。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主君德不配位,国将不国。
以前他不信,现在他信了。因为他看到了德不配位的证据——
就在那堆红绳捆扎的账册里,就在那些白纸黑字里,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师爷迎上来:“大人,这些账册……”
“装箱。”
他声音空洞得像另一个人,那声音从嘴里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带回去。”
师爷应了一声,招呼人过来搬,他偷眼看了看赵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赵青没回答,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带回去干什么,交给皇帝?
皇帝知道了又能怎样?皇帝不也坐在这烂摊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也忍了十五年?
皇帝那天在御书房里的眼神,平静,深不见底,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帝王心术。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皇帝早就知道——
也许皇帝也在等死。
也许皇帝早就知道这个大靖没救了,只是在等那一天来。
等这江山,被自己儿子和儿子的岳父,一起掀翻,被踩碎,被烧成灰。
想到这里,赵青忍不住想笑——
他想笑皇帝忍了半辈子,忍出一个反贼儿子,或者一个傻儿子,忍到最后发现儿子被人绑上了贼船。
他想笑太子被人耍了六年,还以为岳父对自己好,以为那些银子和帮门生跑官的人情,是岳父疼自己。
他想笑自己查了半辈子案,查到最后,那些他拼过的命,那些他以为值得的事——全成了笑话。
自己这些年,真是瞎了眼,瞎得透透的。
他还想笑林相——笑那个老东西,临死还要拉上整个江山陪葬。
拉上太子,拉上皇帝,拉上这满朝的官员,拉上这京城的百姓,拉上这八百里江山。
他停住脚步,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赶早市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
他们不知道,他们脚下的地已经裂开了缝,不知道他们跪的、拜的、指望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这江山已经烂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从他身边经过,挑着两筐青菜,吆喝着:“新鲜的菜!刚摘的!”
赵青看着他,开口道:“这菜……多少钱一斤?”
老汉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眼,赔着笑:“大人,三文钱一斤。您要?”
赵青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他只是忽然想知道——这些人还在乎什么。
三文钱一斤的菜,比这江山值钱吗?比这烂透了的国家值钱吗?
老汉挑着担子走远了,吆喝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赵青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什么区别。
都是傻逼,都是被人耍的傻逼。
师爷跟上来,轻声问:“大人?”
赵青摇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照得他眼睛发酸,像是要流泪,又流不出来。
回到京兆府,赵青坐在案前,盯着那两套账册,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压得整个屋子都透不过气来。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事……要不要先压一压?毕竟牵扯到……”
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太子。
赵青看着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让人心里发毛。
压?怎么压?压给谁看?
账册已经抄出来了,证据摆在眼前,压得住吗?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
不压?
这火烧上去,第一个烧死的可能就是他。
那些账册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比他大,每一个都能碾死他。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查到太子和林相绑在一起,绑得那么紧,那么深,那么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