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矿喋血,皇子互噬
同一夜,青州沂蒙山,子时一刻。
山风呼啸着穿过废弃矿洞,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像是无数张嘴在喊,在叫,在说“别进来”,那声音钻进骨头缝里,刮得人脊背发凉。
这里距离京城八百里,群山连绵,人迹罕至,连鸟都不往这儿飞。
十年前,林相以“开矿炼铁”的名义买下这片荒山,暗中开采的却是比铁更值钱的东西——
金。
此刻,矿洞入口处,三十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近,他们踩着风的节拍走,每一步都踩在山风最响的那一瞬——
踩错了,就会死。
为首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灰长袍,外罩玄色斗篷,正是二皇子府上的幕僚——周慎之。
此人在二皇子门下专司“特殊事务”已七年,手上沾过的人命比名字还多。
“慎之先生,就是这儿。”
一个精干的护卫凑过来,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低得像怕惊动洞里的东西,
“咱们盯了两天两夜,看守每隔三天换一批,今夜正好是换防的间隙。他们刚走,下一批还没到。”
周慎之眯着眼看向那黑洞洞的入口,像看一张正等着人走进去的嘴。
火把的光照不进去,那嘴就这样张着,像是等着人走进去——
等着把所有人都吞进去,嚼碎了,吐出来,变成一堆没人认得的骨头。
“多少人守着?”
“明面上八个,暗处……”
护卫顿了顿,“摸不清。但这地方是林相私矿的核心,怕是还有后手。弄不好,进去就出不来。”
周慎之冷笑一声,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护卫听见了那声冷笑里的刀子味儿。
“后手?”
他整了整斗篷,往前迈了一步,“二殿下等了多年,等的就是今晚。后手再多,也得趟。出不来,就留在里头。”
他一挥手,三十人鱼贯而入。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三十颗投进井里的石子。
矿洞内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是把眼睛挖了。
火把点燃的那一刻,周慎之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猎人踏入猎物领地时,血液加速的本能。
火光往前探,石壁上全是刀斧劈过的痕迹,一道道,一道道,像是无数人在这儿挣扎过。
一个护卫低声问:“先生,这些痕迹……”
周慎之没回头:“是矿工。逃不出去,死在这儿了。”
那护卫不再问了。他脚下快了几步,像是想快点离开这段石壁。
矿洞中段,地形骤然开阔。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高约三丈,宽可容百人。
四周有七八条岔道,像一只巨兽的血管,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都黑得看不见底。
石壁上渗着水,脚下是碎石和腐烂的木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得让人想吐的……血腥味。
那种甜腻,像有人在墙上抹了一层又一层,抹得太多,渗出来了。
这条路,走过太多人了,走过太多再也走不出去的人。
周慎之举起手,身后三十人同时停下,连呼吸都停了。
他侧耳倾听——
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是整座山都在等着他们走进去。
最深处那间石室,火把的光透出来,把整间石室照得通亮。
地上堆着七八口箱子,箱盖全掀开了,白花花的银锭散落一地,账册摞成小山——那些银子在火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一个护卫忍不住低声惊呼:“这么多……”
周慎之瞪了他一眼,那护卫立刻闭嘴。
周慎之蹲在最大那口箱子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他翻了一页,瞳孔缩了缩,又翻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年月、数目、经手人,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个数目接一个数目——
像是把整个大靖掰开了,一笔一笔写在这里。
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那动作很快,像是怕有人来抢。
“先生。”一个护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东西……”
“快搬。”周慎之站起身,压低声音,
“能搬多少搬多少,账册优先,银子次之,天亮之前必须撤出去。天亮之前不出去,就不用出去了。”
手下们一拥而上,银锭入袋的叮当声在石室里乱撞,撞得人心里发慌,撞得像有人在敲丧钟。
就在这时——
岔道口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踩在死人身上。
周慎之的手瞬间按上刀柄,那动作快得像没动过。
火把的光照出一个白白胖胖的身影,那人身后跟着二十几人,刀已出鞘,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是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才会有的步伐,是那种踩惯了血、已经不在乎滑不滑的步伐。
两人隔着三丈,同时停下。
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那两个影子缠在一起,像在打架。
周慎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此刻嘴角挂着笑,但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正准备扑食的猫,那眼睛缝里,光都透不进去。
三皇子府上的清客,王鹤龄。
周慎之见过他多次,每一次都恨不得没见过。
王鹤龄也认出了他,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