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山,赵青窒息
身后的算盘声停了。
“大人。”
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很平,像是在叫一个路过的熟人,也像是在叫一个来收租的佃户——
叫完了,等着他交钱。
赵青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那眼眶里的血丝,一根一根,清晰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血丝里挣出来。
老者还坐在那里,慢慢地擦着算盘,一边擦,一边打量着赵青——
从头到脚,从官袍到靴子,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
那眼神,像是在估一件货的价——然后估完了,觉得不值几个钱。
他开口,声音依旧很平,依旧慢悠悠的,“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赵青看着他,“赵青。”
“赵大人,”老者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点笑意,“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语气平淡如长者,甚至带着一点闲聊的意味。
但就是这种平,让整个石窟的温度都降了几分,让赵青后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意。
赵青没有回答。
老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急,他又低下头,继续拨弄了一下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在石窟里回荡,那声音像有人在数着什么东西——
数着还有多少时间,数着还有多少条命。
“这些东西,”他目光没有抬起,只是看着算盘珠子,“大人今日都看见了。”
赵青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东西,够您升官发财。也能让您——万劫不复。”
老者说这话的时候,只是嘴角动了动,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青,一动不动。
那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可雾后面的东西,清楚得很——清楚得像刀子。
赵青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那对视的沉默,压得整个石窟都喘不过气来,压得火把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敢问大人,”老者上下打量着赵青的官袍,“官居几品?”
赵青眉头微皱,沉声道:“京兆尹,正四品。”
老者点了点头,那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大人,”他伸出手在桌上那摞账册上拍了拍,“东西就在这儿,如何选,在您。”
他看着赵青,甚至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是恭敬的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玩味的笑。
是那种猫看着老鼠、看它往哪儿跑的笑。
“您觉得,”赵青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我应该怎么选?”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明显,甚至带上了几分欣赏。
那欣赏里带着惊讶,像是没想到——这只老鼠敢回嘴。
“有意思。”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算盘停了,“我在这儿守了五年,头一回见到您这样的。”
他把算盘推到一边,身体往后靠了靠,那动作,像是在自己家里待客——
待一个不知死活的客。
“大人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聪明人。”
老者目光移开,看向赵青身后那面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聪明人做事,总要掂量掂量。”
赵青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老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笑了,目光看着算盘珠子,拨了一下算盘,
“赵大人,您应该知道,这些东西后面站着谁。”
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些东西,您拿不走。就算拿走了,也送不出去。就算送出去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也办不了。”
他抬起下巴,往头顶的方向指了指,“这上面那位,不是您能碰的。碰了,手会断。”
赵青还是没有说话。
老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笑了笑。这一次笑得更明显了些——
那笑容里,已经有了稳操胜券的意思。
“大人,您还年轻。京兆尹,四品官,不容易。”
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一下,一下,“熬到这个位置,死了可惜。”
赵青看着他,终于开口回一句,“是吗?”
老者没说话,只是笑。那笑像是在说——
你自己想。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再开口。
赵青忽然转过身,直接走到墙边,站在那面墙前。
师爷紧张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赵青伸出手,按在那些钉满纸片的墙上,然后轻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
轻得像是在叹气。
师爷站在远处,看见这个笑,后脊梁骨一凉。
他跟了赵青多年,从没见过这种笑,那笑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怒,没有怕,没有认命,那笑里是空的。
赵青用力一把——直接扯下那幅挂在墙上的羊皮地图,但那地图太大,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那些纸片哗啦啦响,像是无数张嘴在说话——
在喊,在骂,在哭。
他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师爷,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抢——
抢在别人动手之前,更抢在自己反悔之前。
师爷接过地图,手都在抖,却死死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