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如山,赵青窒息
然后赵青转过身,走回桌边。
老者还坐在那里,等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等一只自投罗网的鸟。
赵青把火把插在旁边的架子上,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翻了几页。
然后他合上,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
一本,两本,三本——
他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数什么东西——数那些名字,数那些命。
老者看着他,笑容渐渐淡了,“赵大人,您这是……”
赵青没理他,他把那几本账册摞在一起,对身后的师爷说:
“这些,带走。”
师爷上前,把那摞账册抱起来,那摞账册太重,他抱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
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只是一瞬,然后又恢复如常,那一瞬,像是脸上的面具裂了一道缝。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遍——
无数次站起来,无数次看着人走,无数次等着他们回来求他。
“赵大人,您可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再拿。”
赵青走到他面前,停下,“你叫什么?”
“三爷。”老者说,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轻慢。
那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有了刀子,有了钉子,有了血。
“我想得很清楚。”赵青点点头,“三爷,您刚才说,这些东西我拿不走,送不出去,也办不了。”
他看着老者,微微一笑,“那咱们就看看。是我先死,还是他先死。”
老者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忽然变得有些吓人,那浑浊底下,有东西在动——
在往外爬,在往他眼睛里爬。
“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
老者的声音低了八度,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您这是拿命在赌。拿您自己的命,拿您全家的命。”
赵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会后悔的。”
老者抬起眼,像是在看一只蝼蚁,“您、您的家人、您的九族——都会后悔的。到时候,想跪都跪不下来。”
赵青转身,对师爷说:“这个人,也带走。封存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半步。谁敢往外传一个字——”
他顿了顿,“杀!一个不留。”
师爷重重点头,他那张脸,白得像纸。
赵青走出石窟,站在码头上,午后的阳光刺眼,河风吹在脸上,带着腥味。
那腥味,和石窟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是血干了之后的味道,是肉烂了之后的味道。
师爷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摞从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那摞账册太沉,他走几步就得换只手。
远处,几个船工正在卸货,吆喝声隐隐传来,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正常。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尸体从来没存在过,那些火药从来没堆过,那些账册从来没翻开过。
赵青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河面,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
他们挑着担子,扛着货,扯着嗓子喊价还价。
他们不知道,这码头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埋着多少人,埋着多少钱,埋着多少条命。
身后,差役们押着人走出来,疤脸汉子、账房、伙计,一串串低着头。
那个老者走在最后,步履蹒跚,但背挺得很直,那背挺得像一根棍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撑着他——
撑着他不倒,撑着他不跪。
走到赵青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大人。”
赵青没看他。
老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平:“您会想明白的。”
赵青没有回头,就静静站在那里。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大人?”
赵青没理会,只是一直站着看远处的河面,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那些人还在喊,还在笑,还在活着。
他想起那些账册上的名字,那些人,他认识!他们一起上朝,一起议事,一起在这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多年,一起跪在金銮殿上喊万岁。
他想起那面墙上的地契,那些弹劾过林相的人,那些告过状的人,那些借了印子钱还不上的人。
他们的田产,他们的命,都钉在那面墙上。都钉着,等着发霉,等着烂,等着变成墙的一部分。
他想起里面的二十几具尸体。
他想起那些火药桶,想起那些能把这码头、这半个城南、这所有证据,一锅端上天的东西。
想起那些能让他、让师爷、让这些差役、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一起飞上天、一起变成灰的东西。
他想起这么多年,他在这个官场里,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见过贪的,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见过杀头的,见过灭门的,见过抄家的。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林文渊不是贪,他这是要把整个国家,都变成自己的东西。
把江山变成他的私产,把百姓变成他的牛羊,把皇帝变成他的——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只知道,林文渊不是在当宰相,是在当皇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的真相,已经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必须立刻入宫。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