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惊魂,尸骨如山
把朝廷变成他的私库,把官员变成他的账房,把百姓变成他的牛羊。
这是贼。
是那种把家底都掏空、还要拉着全家一起跳崖的贼——
是那种偷完了还要放把火、让所有人都烧死在里面的贼。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十几年,他到底在给谁当差?
是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还是给那个站在朝堂上的林相?
他有点不确定,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
到底在给谁当差了。
火把往前探——
正前方,一张巨大的花岗岩长桌,桌上码着上百本账册,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小的方碑。
那些账册摞在一起,比他的人还高。
桌后坐着一个瘦削老者,正在拨弄算盘。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
那地图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壁,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注,红黑交错的线像血管一样爬满整张皮。
算珠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里一下一下地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有人在敲骨头。
赵青举着火把走近,火光照亮了老者的脸——
干瘦,苍白,眼窝深陷,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拨弄算盘的手指,一下一下,稳得出奇,稳得像这双手不是长在人身上,是长在算盘上。
老者抬头看到赵青,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慌张,继续拨弄算盘,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闯进来的野猫——
看它能蹦跶多久,看它什么时候被撵出去。
赵青也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老者身上移开,落向桌后的那面墙——
羊皮地图上,钉满了纸片,地契、房契、卖身契,数不胜数。
那些纸片密密麻麻,像是墙上长出来的鳞片,又像是无数只眼睛,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在这些纸片中间,挂着一把巨大的金算盘——
算盘珠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那金光刺得人眼疼,刺得人不敢直视。
赵青走到墙边,伸出手——
师爷惊呼:“大人小心!”
赵青的手指,触到其中一张地契,抽出一看——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原主那栏写着一个名字——刘福生。
他认得这个名字。去年这个人来京兆府报过案,说他家的田被占了。
当时赵青把案子转给了顺天府,后来听说不了了之,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原来不是不了了之。
是钉在这里了,是连人带田,都钉在这里了。
他想起这些年来,那些告状告到京兆府、最后无疾而终的案子——
有的他查过,查不下去。有的他转给了别人,再没下文。有的他听说了,没当回事。有的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原来它们都在这儿。
不是没下文。
是被人用这种方式,画了句号。
是被人用钉子,一锤一锤,钉死在这里了——钉得死死的,钉得谁都翻不了身。
赵青站在那面墙前,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纸片,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按着血手印的契约,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卡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已经不是贪了,这是整个官场,都姓林了。
是这大靖的天下,有一半,都姓林了。
剩下那一半,是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