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疑云,先斩后奏
日头正烈,晒得京兆尹衙门的青石板烫脚。
赵青已经三天两夜没合眼了,眼底血丝密布,手指翻过账册时微微发颤——
不是累的,是浓茶灌多了,手不听使唤。
那抖劲儿,像是有人在皮肉底下拿针挑,一下一下,挑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案头堆着的永昌盐场账册还有三大摞没翻完。
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得他眼前发花。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一口灌下去。
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那寒噤让他清醒了一瞬,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撑到极限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师爷端着一碗刚换的热茶进来,一看他那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人,您歇会儿吧,这样熬下去身子骨受不了。”
“歇不了。”
赵青接过茶一饮而尽,苦味和暖意激得他又清醒了几分,
“盐铁案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多一天变数,就多一颗脑袋落地。”
师爷叹了口气,也不再多劝,默默收拾起案上的凉茶盏。
赵青的目光落回手中的账册,又翻过一页。
“永顺船行。”
这四个字跳进眼里,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皮一跳。
赵青的指尖停住,眉头皱起,他往后翻——
从去年到今年,永昌盐场至少有四成盐运,承运方都是这个“永顺船行”。
不是一次两次,是次次都有它。
像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又像是只有这一家能用,像是非用它不可。
赵青抬起头,眉头拧得更紧,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师爷,永顺船行什么来路?”
师爷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摇头:“未曾听过。”
赵青的眼神一沉,他把账册往前一推,指了指那密密麻麻的承运记录:
“是官盐承运的船行吗?”
师爷一愣,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凑近看了看那页账册,脸色也凝重起来:
“大人,官盐承运名录在户部,咱们京兆府不掌这个。您要是想查,得去户部调档。”
赵青眉头一皱,他当然知道京兆府不掌盐运——
可盐铁案查到现在,牵扯的船行一个接一个,这个“永顺船行”出现得太频繁了。
频繁得不正常。
频繁得像有人故意把线头往他手里塞。
“去查查这家船行的底细。”
赵青把账册往师爷面前一推,语气不容置疑,
“这船行什么时候开的,东家是谁,有没有案底,能查多细查多细。”
师爷应声去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赵青继续翻账册,永昌盐场的运输底账里,永顺船行这个名字,还是隔几页,又就出现一次。
承运量不大,但次数极多——
像是在刻意分散什么,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半个时辰后,门又被推开,师爷抱着一摞卷宗回来,脸色比出去时凝重了许多,那脚步声也沉了,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大人,查到了。”
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放,那声音沉闷得像砸了块石头,
“永顺船行,登记地在城南漕运码头,东家叫陈四,五年前开的,表面干净。”
赵青抬眼看他:“表面干净?”
师爷顿了顿,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
“但不简单,恐怕背后有人撑腰……商事档附了一份旧案卷——”
他翻出一份旧档,“三年前这家船行因私运被查过,后来不了了之。
当时经手的人说,是兵部有人打了招呼,案子就压下去了,压得死死的,连个屁都没冒出来。”
赵青眼神一凛,手中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兵部?”
怎么又牵扯到兵部了?
盐铁案、私盐、漕运、兵部——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怎么缠到一块儿去了?
缠得像一团乱麻,又像是有人故意拧成的绳子,正往他脖子上套。
赵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还有吗?”
他接过那些案卷,一册册翻过去,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师爷又从卷宗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手指点了点封面:
“这三年京兆府所有涉及城南码头的案卷,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