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笼中窥影
次日清晨,闲王府婚房内,药香依旧浓得化不开。
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痕。
沈墨月倚在床头,手里拢着那只鎏金铜手炉,指尖依旧泛着冻玉般的青白。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成四方格子的天空,眸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窗外有鸟叫,很吵,一声接一声,像是预感到什么,拼命地叫。
门“吱呀”一声轻响,青黛端着药碗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意。
她手里端着药碗,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榻边,将药碗放在小几上,顺势在脚榻上跪坐下来。
“小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外头有消息了。”
沈墨月睫毛微动,却没转头,依旧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件,相府外围。”
青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融进窗外那群鸟的叫声里:
“这两日夜晚,前后有九波人马趁夜从相府后门离开。
沈墨月的手指,在手炉上轻轻一叩,问道:“九波?”
“是。”青黛点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有两波往漳州方向,两波往永昌盐场。
四波出了城门后分散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走得不算快,像是在故意留痕迹。
但有一波——”她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让空气骤然绷紧。
“不一样!”她声音陡然压得更低:
“这波人,身手极高。咱们的人跟到城外三十里,被甩开了三次。最后是——
咱们第捌百陆十玖处暗桩“风”字号首领传回的消息。”
青黛抬起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说那波人……往边境去了。”
沈墨月终于转过头来。
眼底那片万年冰封的寒潭,微微动了一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下缓缓苏醒。
“边境方向?”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冰面上滑过。
“是!”
沈墨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手炉在掌心转了一圈,炉中炭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
“不好。”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让青黛脊背一凉,“边境怕是要乱了。”
“啊?”
“立刻传令给玄霜,让‘风’字号亲自盯,左贤王有任何异动,立刻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同时,传令给北境所有暗桩,从现在开始,大量购入药材和粮食。分散囤积,不要引人注目。”
青黛一怔:“小姐是怕……”
“不是怕。”
沈墨月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天空:“是万一。万一真打起来,粮食和药材比银子值钱。”
她没说完,但青黛懂了。
如果左贤王真的动了,那林相这条“退路”,就会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而绞索的另一头,攥在谁手里,还不一定。
青黛重重点头,又问道:“漳州、永昌那边呢?咱们的人可要动手?”
“漳州、永昌盐场——”
沈墨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林相在灭口,在清扫尾巴。可惜他,太晚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赵青的刀已经架在那儿了。死人能堵住活人的嘴,堵不住‘逆产清查司’的卷宗。交给赵青他们去挖便是。”
青黛点头:“那四拨障眼法的人呢?……”
“让外围的人远远跟着就行,不用深追。”
沈墨月摇摇头,语速平稳,“林相越是想把水搅浑,我们越不能跳下去跟着扑腾。让他放烟,我们看火。”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因为放烟的人,自己也在烟里——
等烟散了,最先露出来的,不是看烟的人,是放烟的人。”
“明白!”青黛点点头。
“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信给朱砂,盯死林相那些核心家底的去向。金矿、铁矿、私盐的存银——
若发现二次转移,立刻动手。这种时候,抢到一两,就是一两。”
青黛飞快地应下,又继续汇报:“第二桩,朝堂。盐铁案越烧越旺了。”
她语速恢复平稳,但字句依旧清晰如刻:
“二皇子的人今早又去兵部调了旧档。五皇子的人在查江南织造。赵青——”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两天没合眼了,还在翻账册。”
沈墨月唇角微微一动,那动作极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青黛心头莫名一紧。
“无妨,让他们翻,让他们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