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易修,陈仓难渡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争吵后的暂停,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死寂——
像所有人同时意识到,刚才那些话已经触及了某个不该碰的地方,现在只能等,等那个坐在书案后的人开口。
孟姓幕僚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姓幕僚脸上的那道疤,在烛光下一跳一跳的,像一条随时会扑出去的蜈蚣。
只有郑垣,站在书房中央,垂着手,等着。
等着萧天睿开口。
日光从窗棂移过一寸。那一寸阳光,像一把尺子,量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耐心。
萧天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嗒,嗒,嗒——
那节奏比平日慢了半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底缓慢而沉重地碾过。
他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从王姓幕僚涨红的脸,到孟姓幕僚低垂的眼,到陈姓幕僚紧绷的下颌,到郑垣平静如水的神色……
这个素日话不多的人,此刻站在书房中央,眉目清淡,不卑不亢。可就是这种平静,让萧天睿觉得,他才是此刻屋子里最有力量的人。
“你说的‘双线并行’,”
萧天睿开口,声音沙哑,“怎么个并行法?”
“回殿下,”
郑垣躬身,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章:“咱们不选边。咱们两条腿走路。第一条腿,明面上——
殿下携太子妃亲往相府探望,以女婿之礼,以储君之尊,稳住林相。姿态要低,话要说软,让林相觉得——殿下还是从前那个殿下。
让他相信,东宫还是他的东宫,殿下还是他的女婿,仍是那个会和他共进退的人;那他手里那些东西,就不会在此时往外掏。”
“第二条腿,暗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重量:
“暗地里,臣请殿下允臣,亲自带几个生面孔,从外围查起。不查林相现在的事——查他过去十年,有没有留下什么……‘备用’。”
萧天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备用”二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他心底那把从未对人提起过的锁。那锁后面藏着什么,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郑垣语速放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相在官场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忠心,是‘手里有东西’。那些东西,他一定会留底——
留给他自己保命用,或者,留给别人……要挟用。”
他直视萧天睿,目光里没有半点闪烁:“殿下,臣要查的,就是那些底。”
“若那些底,是林相自己的罪证,那咱们就等着——等着别人动手,咱们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到只有前面几个人能听清:若那些底……牵扯到东宫,那咱们就得抢在所有人之前,先找到,先毁掉。”
萧天睿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
郑垣这个提议,不是在“切割”和“不切”之间选,而是明面稳住,暗中摸底。
进可攻,退可守。
王姓幕僚忍不住开口:“可万一查的时候惊动了林相……”
“所以要用生面孔。”
郑垣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从外围查起,不碰核心。只查那些‘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钱庄、当铺、旧宅、远亲。查到了,是意外之喜;查不到,就当没查过。”
李姓幕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法子。既不撕破脸,又能心里有数。”
萧天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案后,看着面前这几个还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却都沉默着等他一言定夺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累。
萧天睿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穿深灰劲装的人——
他靠在墙角,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是东宫暗卫的头目,接替残缺指的位置。姓方,单名一个“直”字——人如其名,从来不绕弯子。
萧天睿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看着萧天睿。
目光相接的瞬间,萧天睿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感觉,像被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抵住了喉咙。
“你怎么看?”
方直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书房中央,单膝跪下,动作干净得像切豆腐:
“几位大人的话都有道理。”
“王大人说的是风险。林相若倒,东宫必受牵连。此事不得不防。李大人说的是人心。林相若未倒,殿下先切,寒的是追随者的心。此事也不得不虑。”
他没有看郑垣,没有看其他人,只看着萧天睿,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都看不透。
“属下斗胆,问一句话——”
萧天睿喉结滚动:“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郑大人方才问的是——‘林相手里那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萧天睿的眼睛:“可属下想问的是另一句——”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让沉默先压了压在场每个人的神经,确保所有人都看向他:
“若林相倒了,殿下失去的,是一位岳父,是文官之首的臂助。”
他似乎在犹豫,然后抬头,直视太子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可若林相……是被人‘扳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