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之底,最是诛心
说话的是郑垣。
此人四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淡,平日话不多,但在座无人敢小瞧他——
他是东宫谋士中最擅“布局”的一个,专司分析各方势力动向,往往能在别人吵得不可开交时,给出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一开口,满屋的嘈杂声便静了三分。
“陈大人方才说,等火真烧到林相身上,就会烧到殿下身上。属下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姓幕僚脸上扫过,落在那盏孤灯上:
“切得掉吗?”
陈姓幕僚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郑垣一个眼神生生钉在原地——
那眼神不凶不怒,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吵了这么久,竟没人敢碰这个最要命的问题。
“还有,林相若倒,他手里那些东西,大家以为是他想给谁就给谁吗?”
郑垣语速极慢,字字清晰,像在拆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那东西是保命符。他若真到了绝路,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东西亮出来——亮给殿下看,也亮给陛下看。”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刺萧天睿:
“亮给殿下看,是让殿下救他。亮给陛下看,是让陛下觉得——他和殿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太子坐在书案后,一言不发。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无话可说。
郑垣的话句句见血——
切,寒的是所有人的心;不切,可能被拖进万丈深渊。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林相手里到底有什么。那些年他让岳父经手的银子、办的事、见的人,此刻全都变成悬在头顶的刀。
进退都是死路,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郑大人,那你倒是说说——”
王姓幕僚冷笑一声,猛然逼近一步,袍角带起一阵风:“林相手里有多少殿下的东西,你知道吗?”
这一问,像一把刀,也精准地捅进了郑垣的死穴。
郑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词穷——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王姓幕僚看着他的反应,嗤笑一声,猛地转身面向萧天睿:
“殿下,您看见了吗?连郑大人都不敢接这话。因为谁也不知道林相手里到底有什么——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在这里吵半天,切或不切,说的都是‘咱们知道的事’。可万一林相手里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呢?
——万一那东西拿出来,能让殿下万劫不复呢?”
他抬手指向郑垣,指节泛白:“郑大人说切不掉,可郑大人敢保证林相手里那些东西,不会害死殿下吗?”
郑垣脸色微变。
书房里的空气,又绷紧了一寸。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正被人一点点拧紧,随时可能崩断。
“够了。”
萧天睿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切进肉里。
两人同时停住,转头看向他。
萧天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又落回案上那盏孤灯。
烛火笔直向上,不被任何风扰动。
可他的心,早已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他确实怕。
既怕岳父倒台牵连自己——那会让他失去储君之位;
更怕岳父那些秘密曝光——那会直接要他的命。
这两件事,一个比一个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继续。”
萧天睿目光移开,落在郑垣身上。
郑垣见他看过来,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盐铁案的证据,真能钉死林相吗?”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