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之底,最是诛心
王姓幕僚眉头一皱:“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刘崇文呈了十二张盐引影拓,陈澜翻出了钱世荣的底册,方慎言当廷念了三年前的旧账——这还钉不死?”
郑垣没理他,只看着萧天睿:
“殿下,林相为官三十年,根基之深,远超你我所能见。盐铁案看着来势汹汹,可真能把他怎么样,还两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此刻若殿下先慌了,主动切割,落井下石的名声洗不掉,寒的却是其他追随者的心。
——到时候,就算林相真倒了,殿下手里还能剩下几个人?”
他向前一步,白白胖胖的脸上那双眼睛眯起来:“诸位想过没有——林相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刑部、吏部、都察院,半壁江山是他的人。
——殿下今日切他,明日那些人的心就全凉了。殿下以后还拿什么坐这东宫?”
书房里静了一瞬。那种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王姓幕僚冷笑:“那依郑大人之见,就这么干等着?等林相被查,等证据烧到他身上,等他把殿下供出来?”
郑垣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王大人,臣只是想说——
咱们吵了半天,可曾有人问过一句:林相到底想要什么?”
满座愕然。
这个问题,他们从未想过;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郑垣继续道:
“林相是殿下岳父,他倒了,对谁最没好处?——
对殿下。这一点,林相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他就不会拖殿下下水——拖殿下下水,等于断自己最后一条退路。”
他转向萧天睿:“殿下,臣以为,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切林相。是——”
他向前一步,一字一顿:
“若林相真的倒了,第一个被翻出来的,是林相的罪证,还是——”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下一句:“林相手里那些,能证明‘东宫知情’的……东西?”
萧天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亲笔写给岳父的那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此事但凭岳父处置”。
当时觉得是信任,此刻想来,那是把刀亲手递到了别人手里。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所以臣斗胆,提一个议——”郑垣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双线并行。”
王姓幕僚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首先——”郑垣看着他,目光平静:“咱们对林相,到底知道多少?”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继续说:
“林相这十年,到底帮殿下做了多少事?经手了多少银子?结交了多少不该结交的人?那些事,那些银子,那些人——林相是怎么记的?记在哪里?有没有留底?”
他顿了顿:“这些,咱们都不知道。”
“其次——”
他又看向萧天睿:“明面上,殿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去相府探望,好言安抚,姿态要低,话要说软。要让林相觉得,殿下还是那个需要他扶持的储君,离不开他,也不敢离开他。”
他顿了顿:“暗地里,殿下需要派人去查——
查林相还有多少咱们不知道的‘底’。那些底,是保命符,还是催命符,得先弄清楚。”
王姓幕僚冷笑:“查?怎么查?林相是什么人?会让人轻易查到?”
郑垣看向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
“王大人,正因查不到,才更要查。查不到,说明林相藏得深。藏得深,说明——”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藏得深,说明那底,够大。
够大到能让东宫——万劫不复。
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萧天睿盯着那簇火苗,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燃烧,而是在一点点吞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