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囚笼,刀已过堂
申时初刻,相府书房。
窗棂上糊着的高丽纸已泛出陈旧的牙色,将午后原本刺目的天光滤成一片昏沉——
沉沉压在紫檀大案上,也压在那靠坐于太师椅中、仿佛已凝成一尊旧画像的身影上。
林文渊穿着深紫色常服,外罩同色鹤氅,膝上搭着一方锦被。
被面是新换的福纹暗花,针脚细密——
此刻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道细碎褶痕,像冬日冰面下初裂的纹路。
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檀木珠子一粒一粒从指腹滚过,沙沙声细如秋虫啮叶,几乎要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府外街市的叫卖声淹没。
铜鹤香炉里焚着安神香。
灰白色的烟从鹤喙细细吐出,笔直一线,升到尺许高——
被不知从哪道窗隙渗入的风一扰,骤然散成一片无依无靠的薄雾。
“相爷。”
林福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压得极低,像怕惊破这一室将凝未凝的死寂。
“都察院刘大人求见。说……有要紧事,须面禀。”
佛珠没停。
林文渊的睫毛甚至没有动一下。
“哪个刘大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听不见声响,但觉寒意彻骨。
“刘存义。景和十三年的门生,去岁您亲手擢入都察院的。”
林文渊睁开眼。
那双眸子从深陷的眼窝里抬起来,清亮得——像刚出鞘的刀锋,迎着光,反出第一道寒芒。
“……进来。”
刘存义进门时,步伐是快的。
他穿着六品青袍,腰间的银鱼袋随着急促的脚步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额头有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在腮边凝成一道亮痕——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旁的原因。
他在书房中央站定,距林文渊的榻前约五步。
这个距离,是他入仕十年、在无数上官书房里磨出的分寸:
够近,以示亲近;够远,以示尊卑。
“老师……”
他刚开口,喉结便剧烈滚动了一下——
在这过分寂静的屋子里,撞出一圈微不可察的回响。
林文渊没有应声。
他只是抬起手,极缓慢地将膝上锦被的褶皱一道一道抚平,被面上的福纹重新舒展,像从未被揉皱过。
然后他抬眼,看着刘存义。
刘存义的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今日早朝,出事了。”
他顿了顿,语速快了许多,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得极低——
却压不住那丝从齿缝渗出的颤意:“工科给事中刘崇文——”
刘存义咬了咬后槽牙,索性直说:“弹劾永昌盐场管事周奎、漳州漕帮把头赵永蛟,借官营之名行私盐之实,勾结戎狄,走私牟利。”
林文渊没动,依旧像一尊入定的老僧,只是那双眸子,又深了一分。
“说。”
“刘崇文当廷呈了十二张盐引影拓。”
刘存义顿了顿,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窗外的飞鸟:“每一张边缘,都有狼头暗记。他说——”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他说那印记与戎狄左贤王部私用标记,完全吻合。”
“还有什么?”林文渊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他还呈了密信、船工口供,还有——”
刘存义垂下眼,不敢看座上那人的脸,只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尺见方的金砖:
“三年前永昌盐场‘风潮毁库’十二万引的销账旧案。他说那笔账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