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上浇油,内讧种子
皇帝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满殿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跟着它越过御案上寂然的青玉笔架,越过那方墨已干涸的端砚,落在那方旧木匣上。
咔。
铜扣轻响。
那一声,脆得满殿都能听见。
匣盖掀开的一瞬,仿佛有尘埃从三年前的账册间浮起——
那是被锁了太久、重见天日时才会泛起的、光阴陈朽的气息。
满殿静得能听见纸张与指尖的细微摩擦。
皇帝一张张看过那些泛黄的影拓,指腹压过纸面,压过每一处狼头暗记的边角,压过那些代表日期、批次、盐引编号的蝇头小字。
他看得很慢,一张,两张,三张……
却没有人敢催促。
良久。
“继续。”皇帝终于再开口。
刘崇文喉结滚动,他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也准备了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向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平静——那是无数个夜里独自演毕后,才能有的、压得住微颤的平静:
“回陛下。这些盐引影拓,来源确实复杂——”
他顿了顿,不再回避,不再遮掩:
“有从榆林关外废弃驿馆兵戈残迹间拾获的,有从典肆绝当故纸堆里偶然翻出的,亦有臣派人在漳州码头蹲守、从贩私盐者手中厚金市得的。”
他向前一步,声音淬过三九天的冰:
“来源虽杂,但每一张影拓上的暗记、批号、日期,臣皆已请户部、兵部、都察院三处核验——与永昌盐场存档盐引,丝毫无差。”
周绪脸色铁青,笏板一抬:“陛下!刘崇文所呈,尽是些——”
“周大人!”
刘崇文打断他,一字一顿,声愈冷峻:“臣等已查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像从冰层下凿出:“永昌盐场近三年账面上‘损耗’、‘漂没’官盐,共计四十七万引,折银七十余万两。”
满殿倒吸凉气之声,如潮退刹那。
他续道,不与人喘息之隙:
“其中约六成,经漳州赵永蛟之手,改换包封,易以商贾之名,以‘私盐’名色售往戎狄、高丽、东瀛。而盐场所缺之数,则由朝廷拨付的正额盐引中——‘特批填补’。”
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淬过火:“每一笔‘特批’,批文上均有同一枚私印——狼头印。”
“周大人若仍有疑虑——”
他抬起头,直视周绪,唇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大可请旨调阅永昌盐场正本账册,当廷比对。臣——求之不得。”
殿内嗡声再起。
调永昌盐场正本账册?
那账册,若真能见得光,林家何必让林景明生前日夜守着?周绪又何必在此拼死拦着?
周绪喉结滚动,正要再开口——
“臣附议刘给事中。”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朝班中段缓缓响起。
是户部侍郎方慎言。
此人乃先帝旧臣,中立二十载,从不在党争中置喙。二十年来,他像一尊摆在户部大堂的旧屏风——
人人看得见,人人当他只是个屏风。
此刻,他一动。
满殿的目光,像被甚么牵引着,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只见他慢吞吞从袖中摸出一本薄册,动作迟缓得像在自家书房翻找旧函——但那双手,稳得出奇。
“陛下,老臣昨夜偶翻旧档,检得一桩旧事。”
他翻开册页,声音干涩,像深秋的落叶刮过青石地:
“三年前,永昌盐场曾报‘风潮毁库’,损毁官盐十二万引,申请销账。彼时户部核验,发现损毁数量与同期运力相去甚远,驳回过一次。”
“但次年,此账还是被以‘特批’名目销了。”
他顿了顿,呈上册页,继续道,“特批人,乃盐铁转运使司主簿钱世荣——便是陈郎中方才弹劾的那位。”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像是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不是昏聩之人该有的光,那是藏了二十年、今朝终于不必再藏的光:
“十二万引官盐,约合白银十八万两。以‘天灾’之名,凭空消失。户部存疑三载,今日……算是有人提了。”
满殿死寂。
十八万两。
不是捅向林府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