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囚笼,刀已过堂
书房里静了一瞬。
静到刘存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一柄看不见的木槌,正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证据呢?”林文渊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
像在问今日午膳是甚么菜色。
刘存义一愣,随即醒过神来,反应过来老师在问什么。
“盐引影拓,刘崇文说是从典肆、黑市、榆林关外战场残迹等处得来。”
他语速快起来,像要在喘息的间隙之前,把所有的刀都从胸□□出:“来源虽杂,但他已请户部、兵部、都察院三处核验——
与永昌盐场存档盐引,丝毫无差。”
他喉结滚动,又补了一句:
“他还呈了密信。信上解译后,直指——‘京中贵人’。”
林文渊将那串佛珠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
拇指擦过珠面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京中贵人。”
他低声呢喃,把这四个字吐出来,像吐出一颗烫了许久的、已烧穿舌苔的火炭。
然后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只已凉透的茶盏上。
盏中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细如蝉翼,微微晃动。
他伸出手指,搭在盏沿,缓缓画了一个圈,声音依旧平和:
“……还有呢?”
刘存义却觉那平和之下,有刀,脊背绷紧了一瞬。
“还有二皇子门下的御史接着发难——”
他不再等老师催促,语速如连珠激射,一句接一句:“他呈了永昌盐场近三年账目——
煎盐铁锅报损七十六口,够正常运转十五年;灶丁注销八十七户,从未补录,账面上年产量分毫不减。”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一鼓作气倒出来:
“他说这不是损耗,是窟窿。”
林文渊始终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从茶盏移到窗外,望着那片被高丽纸滤成牙白色的天光。
光线正一分一分暗下去。
檐角的阴影慢慢爬过窗纸,像一只缓慢收拢的、巨大的手。
“五皇子门下的户部陈澜也动了。”
刘存义语速越来越快,像要抢在喘息之前,把所有的刀都从胸口拔尽:
“他弹劾盐铁转运使司主簿钱世荣,呈了那人的受贿底册——
十年,十七家商号,四十二万两。”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用尽了力气:“陈澜说,三年前那笔十二万引的销账,特批人就是钱世荣。”
他顿了顿,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
“抽成银三万六千两。分两笔——入了暗账。”
林文渊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像冬夜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随即恢复平静。
他的目光从那片被阴影蚕食的天光收回,落在榻边矮几上那盏茶。
茶是今早沏的。
此刻早已凉透,青瓷盏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盏中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细如蝉翼,微微颤着。
他没有端起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层茶膜。
刘存义站着,动也不敢动。
他以为老师在等——等更坏的消息。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呜”地一声灌入,撞得窗纸嗡嗡作响,铜鹤香炉里那线青烟被彻底吹散,无影无踪。
刘存义咬了咬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最后,方慎言也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