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风波,各怀经纬
他顿了顿,俯身叩首:
“臣只知——盐铁乃国脉。国脉有疮,当剜。”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静得能听见殿外风穿过鸱吻的呜咽,如孤鬼夜哭。
“盐铁之利,国之命脉。”
皇帝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
“朕将命脉交予尔等,尔等便以私盐、贪墨、欺君报朕?”
无人敢应。
朝堂静得像坟墓。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凝成实质时——
打破它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陛下,臣有本奏!”
是五皇子门下的户部陈澜。
三十六岁,穿七品青袍,站在队列末端。
他出列时,周围几名老御史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来——区区七品,也配在此刻开口?
他不躲。
他手中捧的,是另一只匣子,边角磨损,带着陈年旧物特有的黯淡——那不是临时寻来的器物,是跟了主人多年的旧物。
“臣弹劾盐铁转运使司主簿钱世荣!”
一言既出,死寂一瞬,随即是更剧烈的哗然。
“盐政自有法度!你一个七品小官,懂什么盐政!”
“黄口小儿!永昌盐场一案自有刑部会审,何需你越俎代庖!”
陈澜没有反驳,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钉:
“此人借核批盐引之权,十年间收受永昌盐场、庆丰号等十七家商号贿银四十二万两,为其私盐入账、税赋隐匿提供便利。”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本厚册:
“臣手中,是钱世荣亲笔录下的‘底册’——近五年所有经他之手‘特批’的盐引批数、数量、抽成数,以及赃银流向的最终去处。”
他翻开某页,呈上御前:
“此页载:永昌盐场三年前‘风潮毁库’十二万引销账,特批人钱世荣。抽成银三万六千两——分两笔入暗账。”
他停住。
满殿屏息。
整个金銮殿,静得能听见七十二级御阶之上,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如敲在众人心头。
“流向何处?”皇帝开口。
陈澜深吸一口气:
“流向林相府——暗账。”
轰。
这一次,再无人能维持平静。
窃语声如潮水漫过堤岸,迅速汇成喧嚣。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亢奋、或恐惧、或幸灾乐祸,如同被同一根丝线牵引,齐刷刷投向朝班前端——
投向前端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
太子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袖口之下,那只始终不曾抬起的手,指尖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半月形的白痕。
“陛下——”
陈澜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很薄,但每一页都折得整齐,边角干净——不是仓促为之,是准备了很久,很久。
他叩首:
“永昌盐场,官办盐场,定额年产盐十二万石。三年前,林景明以‘整肃旧弊、增益功效’之名,通过兵部旧关系承揽盐场运营。此后三年,该场账面上缴税银连年‘合例’,但——”
他翻开第一页:
“盐场所需的煎盐铁锅,三年报损七十六口。每口官铸煎锅,定额使用年限五年。七十六口铁锅,够永昌盐场正常运转十五年。”
他翻开第二页:
“盐场灶丁,定额三百二十户。三年来‘因病故、逃亡’注销者,八十七户。从未补录。但盐场年产量,账面上分毫不减。”
他翻开第三页:
“漳州码头,三年间停靠‘庆丰号’名下商船四百余艘。每艘载重、往来次数、通关文书,臣皆已核对。其货物种类申报多为‘绸缎’、‘瓷器’,但载重远超同类商船——”
他抬起眼:
“船若装绸缎,吃水不该那般深。”
满殿死寂。
太子脸色铁青。
死寂中,有人动了。
“陛下!臣有异议!”
礼部侍郎周绪出列。
他是太子党中出了名的快刀,最擅在乱局中寻找破绽。此刻他语速极快,字字连发,意图夺势:
“刘崇文所呈证据,自称‘来路不明’!臣敢问——
此物从何处得来?何人经手?可有证人?若连源头都说不清,何以为铁证?!”
他一口气抛出三问,不给任何人插话之机。
“再者,永昌盐场乃官营,账目每年经户部核查,从未有亏空记录!顾御史所言‘私印吻合’,那印如今何在?
若真是林三公子遗物,何以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今日‘被人发现’?!”
他转身,向御座拱手:
“陛下!盐政乃国之大计,岂能凭几份来路不明的拓本、一个已死之人的旧印,就贸然定案?臣请——
将此案发还部议,由三法司会审,查清证据来源,再行定夺!”
“发还部议”四字一出,林党官员纷纷附议。
大理寺少卿裴延出列:“臣附议周大人。证据来源不明,不可为廷审之据。”
鸿胪寺丞李茂:“臣亦附议。此案牵涉甚广,当慎之又慎。”
朝堂喧嚣再起,如沸鼎复燃。
而朝班前端——
太子萧天睿站在人群最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垂着眼,手中笏板握得极稳,稳如磐石。
下颌却绷紧如刀。
他在等——
等这场疾风骤雨,自己露出第一道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