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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风波,各怀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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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那碗粥凉透时,早朝的晨钟刚敲过第三遍。

  萧夜衡的银狐裘从门边消失,带走了那阵清苦的药香,也带走了满屋绷紧如弦的空气。

  而此刻,丹墀之上的朝堂,正拉开另一道弓弦。

  朝会已过卯时三刻。

  晨光漫过金鎏殿鸱吻,将七十二级汉白玉御阶照得刺目如雪。

  本该是奏对将尽、渐趋平缓的时辰。但今日,御座之下那片朱紫,却如一口泼了滚油的釜——

  鼎沸。

  通政司官员正在念一份淮河水患的赈灾奏报,念得四平八稳,如老僧诵经,满殿昏昏。

  工科给事中刘崇文站在队列第三排,盯着前面那位大人的后脑勺,已经盯了两刻钟。

  此人年不过四十,身形清瘦,眉目间带着清流言官特有的、不畏死的孤傲。

  此刻,袖中那叠揭帖,已被他指尖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折痕边缘,几乎透纸。

  终于,念诵声落。

  满殿正要转入下一项奏对——

  “陛下,臣——有本要奏!”

  工科给事中刘崇文出列,声音清厉如裂帛,生生将殿内凝滞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满殿嗡嗡的低语声齐刷刷切断。

  他将手中奏本高举过顶,朝服下摆在金砖上拖出一道笔直的褶痕,如刀痕刻进石面。

  “臣弹劾永昌盐场管事周奎、漳州漕帮把头赵永蛟,借官营之名,行私盐之实,勾结戎狄,走私牟利,岁入逾百万之巨!”

  话音落地,殿内轰然如沸水泼冰。

  永昌盐场——

  那是林相已故“三公子”林景明生前经手的产业。

  “啪!”

  五皇子手中的象牙笏板,几乎是同一瞬,重重顿在金砖上,余音在殿柱间弹跳,久久不散。

  “刘给事中此言,可有实据?”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克制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激越。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刘崇文转身,朝服下摆因步伐太快而翻卷如浪,直视五皇子,不卑不亢:

  “臣有永昌盐场近三年违规盐引拓本十二张,每张皆有特殊暗记——形似狼头,与戎狄左贤王部私用标记完全吻合。”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殿中侍立的太监立刻接过,跪呈御案。

  皇帝没有立刻打开。

  他的目光,越过那方寸木匣,越过满殿屏息的朱紫,落在人群中某处——

  宰相的朝班第一列,空空荡荡。

  而林文渊本人,此刻正遵旨“静养”于相府。

  “还有——”

  刘崇文顿了顿,又从袖中抽出一份简表,并双手举起,让前排重臣都能看清那三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盐铁司近三年账上,‘损耗’一项激增三倍。三年前,年损耗七千六百石。去年,两万三千石。今年截至九月,已报两万一千石。”

  他猛地抬首,目光如炬:

  “臣愚钝。不知是大靖的河道突然凶险至此,还是——

  有人在账本上,挖了个填不上的窟窿。”

  满殿哗然。

  太子萧天睿面色骤变。二皇子使了个眼色,旁边一名年轻御史缓步出列。

  “陛下,刘大人所言之事,臣亦有佐证。”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像是刻意放慢了语速,好让每一个字都钉进听者耳中。

  “漳州漕帮把头‘浪里蛟’呈予‘永昌盐场’的密信,信中以‘白货’代指私盐,‘老路线’指漳州至外海水道。

  信中明言——

  上月三千引已由高丽崔氏商会接货,抽成四成,其中三成归‘上头’。下月五千引,将走漕运内线,直送江南‘庆丰号’库房。”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泛黄的信笺展开,声音平静:

  “庆丰号东家,臣已查明——与已故的林景明,有二十年通家之好。”

  “王大人!”林相党的一位官员厉声道,“林景明已伏诛,你拿一个死人的旧交做文章,是何居心?”

  “周大人。”

  年轻御史不疾不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臣只是在回答陛下可能想问的问题:永昌盐场的私盐,流去了哪里;换回的白银,进了谁的口袋。”

  他转向御座,垂首:

  “臣不敢妄测。臣只将证据呈于御前,恭请圣裁。”

  林相党的周大人冷笑一声:“王大人倒是谨慎。只是你这密信,怕不是‘偶然’从雅集轩的破书堆里翻出来的吧?”

  王大人淡淡一瞥:

  “周大人,证据便是证据。从何处来,有分别么?”

  “你——”

  “够了。”

  御座之上,帝王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正是这平静,让满殿朱紫同时感到喉间一窒。

  皇帝目光落在刘崇文身上:

  “你,继续。”

  刘崇文将一张纸展开,边角已泛黄,折痕深可见纸纹——那是被人反复展阅、又反复折起的痕迹。

  纸上是一纸按了红手印的口供画押。

  “还有,去年九月,通州张家湾沉船三艘。盐铁司报‘意外风浪’。”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泛黄的口供,然后他举起它,面朝外,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枚殷红如血的手印:

  “这是幸存船工供词——

  当日无风无浪,是交易时撞上缉私船,仓皇逃窜,自沉灭迹。”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陛下,船沉了,货没了,人——也被灭口了。三个月前,这船工‘失足落水’。”

  他收起口供,抬眼直视御座方向:

  “幸而,口供副本尚在。”

  殿内的空气已凝成冰。

  刘崇文缓缓收起证据,声音疲惫而平静:

  “臣不知这盐引为何流落边关战场,也不知那狼头印记作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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