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之下,借醋还击
席间安静得诡异。
只有银匙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府外街市的喧嚣。
如同顽强的水草,不时随着声浪翻涌进来,拍打着这间过分安静的屋子。
萧夜衡用了小半碗粥,便搁下了银匙,拿起雪白的松江棉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
然后他抬眼,看向沈墨月,“王妃可知,昨日京城里,出了件趣事?”
沈墨月适时抬起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趣事?”
“长生殿一口气在二十七处州府,同日悬匾开业。”
萧夜衡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无形的穿透力,“阵仗大得,半个大靖的权贵,心思都活了。”
“王爷是说……长生殿开了许多新铺子?”
沈墨月眨了眨眼,像是努力消化这个消息的样子。
她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惊讶,混着一丝闺阁女子听闻“大生意”时的懵懂:“文掌柜……竟有这般能耐了?”
萧夜衡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何止是能耐。”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玩味的赞叹:
“听闻其新出的‘八珍白凤丸’,作价五万两白银一瓶,京城仅放三瓶,转眼售罄。”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静水,笼着她面上每一寸细微变动。
“如今黑市里,有人出价六万两,只求一个引荐,见一见那位东家‘赵四海’。”
“五万两?”
沈墨月骤然睁大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化为一种夹杂着羡慕与自惭形秽的黯淡:
“天爷……这般天价……妾身只知那药好,文掌柜为人也厚道,竟不知……背后有这般泼天的富贵。
——那东家……想必是点石成金的神仙人物吧?”
说着又掩唇轻咳,待气息稍平,才抬起微湿的眼,声音低下去:
“说来惭愧,妾身这副身子,每日汤药所费不过几钱银子,实在难以想见……那般挥金如土的世界。”
萧夜衡静静看她,续道:“巧的是,户部李侍郎府上,昨日也得了一瓶。”
沈墨月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李侍郎今晨上朝,神采奕奕,逢人便夸此药神效。”
萧夜衡语速平稳,目光却未移分毫,如鹰隼锁定猎物,“说他缠身多年的心悸之症,只服一次,便觉胸臆开阔,如沐春风。”
他略顿,补上一句:“他还道,愿出双倍价钱,只求再见东家一面,当面致谢。”
“李侍郎……真是有福之人。”
她轻声附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久病之人的羡慕与一丝飘渺的向往,“能得如此仙药,定是祖上积德……”
她低下头,舀起一勺已微凉的粥,送入口中,咽下后,才几不可闻地喃喃:
“五万两……买一瓶药……这世上的银钱,莫非真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萧夜衡眼底那抹幽深的冷意,几不可察地浓了一分。
“是啊。”
他接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将字句咬得清晰:
“能经营起这般点石成金的产业,又能对王妃你屡次施以援手,照拂有加。这位赵东家,倒是个重情义、更有通天手段的奇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丈夫对妻子“交际圈”的好奇与探究:
“王妃与他既有这般渊源,不知……可否为本王引见一二?本王,也想当面谢他……对王妃的关照之情。”
“叮——”
沈墨月手中的银匙,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她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以及一丝被触及隐私的不安:
“王爷……为何突然问起外男?”
她手指微颤,指尖因用力而褪尽血色:“妾身……统共只见过文掌柜三四面。东家……
东家从未露过真容,妾身连他是老是少,是胖是瘦,都一概不知。”
她眉心轻蹙,似在回想:“说来也奇,妾身至今未曾有幸得见东家本人。每次都是文掌柜传话,说‘东家吩咐’……文掌柜倒是个极稳妥周全的人。”
萧夜衡看着她,目光深邃:“哦?他这般照拂于你,却始终不肯露面?倒是个妙人。
看来这位赵东家,神秘得紧。连王妃都未曾得见……倒是,更让人好奇了。”
沈墨月垂着眼,看着碟中那几筷几乎未动的小菜。
指尖冰凉,血液却在耳膜处疯狂鼓噪。
她能听见自己平稳到刻意的呼吸。
也能听见,屋顶东南角,那片几乎与尘埃落定声融为一体的、绵长而均匀的吐纳。
那不是寻常护卫。是真正的高手,擅隐忍,精于观察。
良久。
她缓缓抬起眼,这一次,没有闪避,直直望入他眼中。
四目相对。
她眼中那片惯常笼罩的、虚弱的茫然与水汽,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封般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锐利,是审视,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王爷,”
她开口,声音依旧轻,却褪尽了虚飘,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质料:
“这般追问一个与妾身仅有数次交际之缘的药铺东家……”
她微微偏头,一缕发丝滑落颊边,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依旧柔弱,但眼神却锁死了他:
“是在疑心妾身什么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远处市井的喧嚣、近处炭火的噼啪,乃至窗外掠过的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两人之间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沈墨月问完,并未等待回答,她眼中那片锐利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重新涌上的、更浓重的水汽与委屈覆盖。
“王爷既疑心至此,”
她低声,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滴泪恰到好处地,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点深色:
“妾身……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得了。”
脆弱,委屈,心灰意冷。
萧夜衡看着她,看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