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之下,借醋还击
久到窗外那只一直停在檐上的灰雀,振翅飞走。
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妃何出此言?本王……何曾疑你?”
“不曾疑?”
她慢慢抬起泪眼,眼眶通红,不是咳嗽激出的红,是一种更深、更刺目的,混杂着难堪、伤心、以及某种被逼到角落的尖锐情绪的红。
她看着萧夜衡,嘴唇微微哆嗦,声音发抖:
“王爷……为何非要见那赵东家?为何突然对长生殿的东家,如此上心?”
萧夜衡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包容、甚至略带无奈的样子:“本王只是想着,他于你有恩,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致谢。”
“致谢?”
沈墨月重复这两个字,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难看极了,比哭更令人心酸。
她放下银匙,银器与细瓷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王爷想谢他什么?”
她声音拔高一丝,带着压抑不住的颤:
“谢他赠药,让妾身得以在这府中苟延残喘?谢他照拂,让妾身不至冻饿而死,还能有口热汤药喝?”
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却滚珠般砸在她紧攥成拳、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王爷今日来……”
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颤抖的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与怨:
“几日不见踪影,一来……便追问赵东家。王爷可是……又听闻长生殿出了什么稀罕物事,想买了……去讨谁的欢心?”
她猛地抬眼,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萧夜衡,里面是赤裸裸的、再也掩饰不住的痛苦与控诉:
“若是想送东宫那位,王爷自去珍宝阁、自去寻那赵东家便是!
何苦……来问妾身见没见过他?妾身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晓,拿什么与王爷说?!”
“王妃。”
萧夜衡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他取出自己的素白棉帕,递过去。
“你多心了。”他说,语气里满是包容与些许疲惫,“本王只是随口一问。”
沈墨月没接帕子。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泪还在掉,声音却冷了下来:
“随口一问?王爷几日未曾踏足这院子,外头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一来,不问妾身病是否好些,不问药是否够用,开口便是赵东家。”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破碎。嘴角那点难看的、自嘲的笑又浮现出来:
“妾身是病得糊涂,可妾身……不傻。”
萧夜衡静静地看着她。
她这套反应,从时机到情绪,无可挑剔。
善妒,敏感,因冷落而委屈,因夫君提及其他男人而疑心醋意翻滚。
委屈是真的,醋意是真的,怨怼也是真的。
可他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底深处,那片汹涌的委屈与痛苦之下,是一潭可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像海面风暴之下,万丈深渊之中,亘古不变的黑暗与冰冷。
他淡淡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收回帕子,慢条斯理叠好,纳入袖中。
“是本王不该提。”
他声音软下,带歉意,“外头诸事繁杂,冷落了王妃,是本王疏忽。”
萧夜衡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身侧。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药香之下,极其淡的、属于顶级奇楠沉香的冷冽底蕴。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无形的、沉凝如渊的压迫感——
那绝非一个久病体虚、缠绵病榻的王爷该有的气息。
那是猎手的气息,是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最后的审视与丈量。
他俯身,伸手。
指尖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为她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很轻,很自然,温柔得如同世间最体贴的夫君。
可他的指尖,冰得像深冬寒潭底下的石头。
沈墨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是演的。
是刻入灵魂的本能——
当一个极度危险、足以威胁性命的存在,突然侵入你认为绝对安全的亲密距离时,肌肉与神经最原始的反应。
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了,没有后退,没有闪躲。
但睫毛,不受控制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萧夜衡的指尖,在她冰凉滑腻的皮肤上,停留了比寻常“拭泪”更长的一息。
然后,收回。
他直起身,垂眸,看着自己刚才拭泪的指尖,仿佛在打量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耐人寻味的东西。
“王妃的肌肤,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很凉。”
沈墨月抬眸望向他,眼中适时浮起一丝困惑,以及被男子(即便是夫君)突然触碰脸颊后的、细微的羞怯与慌乱:
“妾身……自来体质虚寒,手脚冰凉,让王爷见笑了。”
“嗯。”他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重新执起公筷,夹了一块软糯的水晶糕,放到她面前几乎未动的碟子里:
“用些点心吧,粥凉了,伤胃。”
沈墨月看着碟中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没有动。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还在轻轻抽噎,眼泪无声滑落,在昂贵的苏绣桌布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绝望的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自己的银匙,极小口地,开始吃那块糕点。
动作缓慢,轻细,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和小心翼翼,以及一种心如死灰后的麻木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