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鲨入海,借浪覆舟
萧一继续,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五皇子府也没闲着。”
“前几日,五皇子门下那个专司搜罗‘雅玩’的清客,在从‘金玉满堂’赌坊回府的马车座垫夹层里,‘意外’摸到了我们备的油纸包。”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包里的东西半本记录着江南织造局与某位‘紫袍贵人’分润贡品利润的残破账册副本,以及一枚沾着陈年血渍、刻着模糊宫徽的银扣——
他们已经验过货,无人生疑,反似……得了天助。”
“那清客回府后立刻密见了五皇子,书房灯亮了整宿。”萧一微微一笑,继续汇报:
“五皇子已经动用了江南织造的暗线,开始秘密排查‘庆丰号’近两年的货物流水、船只动向,以及……东家背后真正的关系网。”
萧夜衡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是他们心里那头早就饿疯了的贪鬼,闻着肉味,自己撞破了笼子,等不及要钻出来了。”
他重新看向案上那份刚刚烧成灰烬的密报——
那是潜伏在二皇子府中暗桩送出的急件。
详细记录了二皇子麾下一名将领在追查“戎狄边角料”时,于榆林关外废弃驿馆,与一队押运私盐的武装护卫爆发冲突,双方死伤十余人的过程。
冲突后,那名将领在现场捡到半块染血的盐引票据,票据边缘盖着一个模糊的、属于“永昌盐场”的暗记。
永昌盐场。
明面上是官府督办、背景清白的官营盐场,每年产出占北方盐课的一成。
三年前,由已故的林景明,通过兵部旧关系,“力排众议”承包。
萧夜衡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一叩。
声音沉闷,却像某种开始的信号。
他俯身,拉开书案下层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机关轻响,一只通体玄黑、没有任何纹饰的铁匣被取出,置于案上。
匣子很沉,开启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叠叠码放整齐、边角微微泛黄的羊皮卷宗——
正是他花费二十万两巨资,从那个神秘莫测的“幽灵阁”手中,购得的、关于林文渊“罪恶之树”图谱的全套副本。
每一卷,都是一条足以噬人的毒蛇。
他修长的手指在卷宗上掠过,精准地停在标注着【丙】字的这一卷上。
抽出,展开。
昏黄烛光下,羊皮卷上墨线勾勒的“树木”狰狞可怖。
一条格外粗壮的主枝干赫然标注:【垄断命脉:盐、铁、私矿、金矿】。
枝干如同贪婪的触手,向四面八方蔓延出数十条细枝,每一条细枝上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地点、关键人物、年利预估、乃至关联的官员姓名。
他的指尖,缓缓停在“私盐”这条细枝的某个节点上。
节点名称:榆关-漳州私盐通道
年利预估:四十二万两(白银)
关键人物:永昌盐场管事周奎(林景明心腹,已“病故”)、漳州漕帮把头“浪里蛟”(真名赵永蛟,掌控漳州至外海六成私盐水路)
运输路线:榆林关外废弃驿馆(中转/隐匿)→漳州码头(出海/分销至高丽、东瀛)
关联证据:盐引票据特殊暗记存根(存档处:甲字库,编号七)、周奎与“浪里蛟”往来密信七封(附暗语解码表)
萧一的目光钉在那行“榆林关外废弃驿馆”上,瞳孔骤然收缩。
“二皇子的人撞上的,不是边角料。”
萧夜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
“是林文渊帝国里,最肥、流淌着白银与鲜血、也……最能瞬间要他老命的一条大动脉。”
他抬起眼,看向萧一。
烛火恰好在他眼底跳跃,将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出几分诡谲的亮色,亮得骇人,也冷得刺骨。
“‘分拆投喂’计划,第一阶段,成效已显。”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凿,钉在现实与谋划的交界处:
“二皇子咬住了戎狄线的线头,顺藤摸瓜,扯出了私盐的血管。五皇子那边,嗅着味道,也该碰到盐铁账簿的边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