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鲨入海,借浪覆舟
烛火“噼啪”一跳。
萧夜衡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冰蚕丝细腻的纹路,那动作轻缓,却仿佛在擦拭刀刃上沾染的、看不见的血。
“第三件,”
萧一语速稍快,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钉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边境有异动——榆林关外三百里,戎狄左贤王部游骑,昨夜至今晨增兵过两万,抵近哨卡挑衅次数比前日暴增五成。”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精光:“关内——
同时开始流传‘金钩坊焦尸里有戎狄面孔’、‘赌坊底下挖出西夏皮甲’的谣言。
传谣者混杂在商队、流民、甚至退伍老兵里,源头难溯,但扩散极快,像有人顺着风在撒灰。”
“无妨。”
萧夜衡开口,声音平静,却又字字带着冰碴:“不过是林文渊在纵火遁形——
先堵能传话的嘴,再蒙能看事的眼,最后往井里倒油——
让朝堂的人无暇深查细账,让边关的烽烟分走圣心神思。老套路了,够狠,但也……糙。”
萧一喉结微动:“主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
萧夜衡唇角那丝冷弧又现,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下的细痕。
“一条被逼到悬崖的老狗,咬断自己一条腿,血溅得到处都是。
猎人们是会先追那条瘸狗,还是先躲开喷溅的血,再互相猜忌……
到底是谁,把狗逼到要自断一腿的份上?”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深不见底,唯有瞳孔深处那点凝聚的光,冷得像淬过火的针尖:
“祸水东引,制造内讧。
用这近乎自残的疯狂,将所有人的视线、疑心、乃至刀锋,都拖进互相猜忌、人人自危的血色泥潭——
林文渊要的,从来不是赢,是‘乱’。
乱到足以让他那条真身,从尸山血海里悄无声息地……蜕皮溜走。”
萧一呼吸微微一窒。
他跟随主子十几年,见识过无数阴谋阳谋,但像林相这般——
不惜以自身为燃料、点燃整个帝国来换取一线生机的绝地反击,依旧让他脊背发寒。
这不是棋招,是掀棋盘。
不是求生,是拉着所有人陪葬前的……终极赌注。
“但林相这把火,烧的是明火。”
萧夜衡话锋陡然一转,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出鞘的匕首,短促、锋利、直指要害:“呛人,醒目,看着吓人。可风一吹,雨一浇,也就散了。
——烧不久,也烧不穿地基。”
他微微前倾,烛光将他半边脸映成冰冷的金色,另外半边彻底沉入黑暗:“真正能烧穿地基、让整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宫殿……从里头塌下来的——”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在死寂的空气里沉沉落下:
“是早就埋在地底下的、四通八达的……油沟。”
“油沟?”
萧一愣住,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精光乍现,“是,我们埋的‘饵’,有鱼咬钩了。”
“我们的人回禀,二皇子的人已经在动了!”萧一精神一振,继续禀报:
“二皇子已密令其安插在兵部职方司的钉子,调阅近三年所有与榆林关、漳州码头相关的军械损耗、粮草调度、乃至驿卒往来的加密记录。
动作很快,且避开了正常流程——”
他语速恢复平稳,却带着刀刃出鞘前绷紧的寒意:“几乎是‘戎狄增兵’谣言传入京城的同一时辰,那边就动了。”
“很好。”萧夜衡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鱼,不仅咬了钩,已经开始拼命甩尾,试图将整条鱼线都拽进自己的巢穴。
他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点,像棋手确认落子:
“看来我们‘喂’给他的那点‘戎狄边角料’,他不仅咽下去了,还顺着腥味,摸到了更肥的肉。”
“不止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