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就这样看着,听着。
看着一张张因极度恐惧和疯狂贪婪而扭曲变形的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甚至连最常见的帝王威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仿佛下面这群撕咬得血肉模糊的“忠臣良将”,演的不是关乎国本朝纲的撕扯,而是一出与己无关的、略显吵闹的皮影戏。
他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指尖偶尔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敲击一下。
嗒。嗒。嗒。
像在无声地为这场癫狂的合唱打着拍子,计算着这场荒诞戏剧演到了第几幕?
又像在数这些蠢货还能吵多久?计算着它何时能抵达最高潮,又何时……该戛然而止。
终于——
当一名御史和一名武将将真的红了眼,几乎要当庭揪着对方衣领厮打起来时——
“诸卿。”
皇帝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像一道无形却锋利的冰墙,轰然砸落在大殿中央!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那名御史高举的手僵在半空,那名武将抡起的拳头停在胸前。
所有人,脖颈像被同时掐住,骇然扭转,望向御座。
“吵够了么?”
皇帝缓缓站起身。
玄端朝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他的动作,在殿内摇曳烛火与窗外惨白晨光的交界处,流转出冰冷而威严的光泽,恍若活物。
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是平静的俯瞰——
那目光如同万载玄冰打磨而成的利刃,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惨白的、惊惶的、尚带着未褪去疯狂的脸。
“朕,予尔等三日之期。”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精准地、缓慢地,一颗一颗,钉进死寂的空气里。
“是让尔等自省其过,涤荡污浊,还朝堂以清明。”
他顿了顿。
殿内温度骤降。
“不是让你们在此——”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沉,如腊月朔风刮过荒原,带着刮骨剔肉的寒意:“如市井泼妇般撕咬!如乱葬岗野狗般争食!”
“更不是让有些人,”
他目光如电,猛地刺向二皇子、五皇子,以及他们身后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
“借朕的刀,来报私仇!清异己!行党同伐异之实!”
轰——!
最后一句,声如九天雷霆,挟着帝王积压三日、乃至十年的震怒与冰冷杀意,轰然炸响在殿宇穹顶之下!
“噗通!”“噗通!”
几名刚才跳得最欢的御史,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官帽歪斜,浑身筛糠。
二皇子、五皇子等人,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深深垂首,脖颈僵硬,不敢直视。
就这么轻飘飘几句话。
像一把看不见的巨手——
将一群彻底失控、互相撕咬得满嘴是血的疯狗,猛地攥住脖颈,提离地面。
殿上一片死寂。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嘶嘶声,和某些人压抑不住的、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
“看看你们。”
皇帝抬手,指向那满地狼藉的奏章,指向那些尚未平息的、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看这三日,这朝堂,被你们弄成了什么模样。”
“乌烟瘴气。”
“斯文扫地。”
“纲纪——无存!”
最后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砰——!!!”
巨响如山岳崩塌!御案上笔架跳动,墨汁倾洒!那声音震得所有人心脏骤停,血液逆流!
“朕要的是肃贪锄奸!廓清朝野!”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倾海覆般的怒意与失望:
“不是看你们互相倾轧,把这大靖的江山,当成你们争权夺利、噬血啖肉的——赌坊!”
沉重的死寂,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得每个人脊梁弯曲,呼吸困难。
所有人都被这滔天震怒与毫不留情的揭露,震得神魂俱颤。
他们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三日自己所有的挣扎、算计、攻击、背叛……
在陛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或许不过是一场拙劣、丑陋、且徒劳无功的——猴戏。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队列中那些面色惨白如纸的身影,声音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雷霆震怒,更令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
“既然你们说不清楚,也吵不明白。”
“那朕——”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如烙印,烫进所有人灵魂深处。
“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