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金銮殿。
烛火通明,却照不暖那股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大殿就像被人抽干了空气,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近乎甜腥的恐惧,以及恐惧催生出的、更为暴烈的攻击欲。
百官列班,朱紫满堂,竟罕见地无人交谈。不是不想说——
是没人敢开口。
连续三日。
焚毁旧信、转移家产、串联密谋、以及提防同僚背后捅刀放冷箭的三日——
让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厚重的、抹不掉的疲惫,眼下乌青像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淤痕。
官员们像惊弓之鸟,连目光接触都带着警惕。
整座大殿就像一座塞满火药、只差一颗火星的军械库。
而引线,握在丹陛之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金銮殿上那一声“陛下驾到”。
等今日的早朝,等那句“三日之期已到”,等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到底落在谁脖子上。
或者——
等一个信号,一个可以扑向早已选定的猎物、用对方的血来洗清自身嫌疑的机会。
队列里,兵部李郎中的官袍下摆,在肉眼可见地微颤。
他左侧的吏部刘侍郎,手指死死掐着象牙笏板,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后排几个品级低的官员,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赵青站在文官队列末尾,深青色官袍袖口,那道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像勋章,也像催命符。
“陛——下——驾——到——!”
司礼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入凝冻的、充满硫磺味的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音却带着诡异的颤抖和嘶哑,像一群濒死之兽的最后哀鸣。
皇帝踏上丹陛。
玄端十二章纹的朝服,衬得他面色比身后的九龙屏风更冷硬。
他目光如实质的冰水,缓缓漫过下方每一片紧绷的、几乎要裂开的脊背。
“平身。”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冻土,字字分明。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屏息。但无数道余光,已如淬毒的蛛丝,在空气中疯狂交织、试探,缠向离自己最近、也最可能成为“祭品”的同僚。
“三日之期,已满。”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大殿里所有细微的杂音:“诸卿,可有话要说?”
“陛下!臣有本奏!”
都察院一名御史率先暴起,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一步窜到御道中央,手中奏章高举过头,指尖因用力而痉挛。
“臣弹劾京兆尹赵青!借查案之名,行构陷之实,罗织罪名,搅乱朝纲,窥探宫闱,其心可诛!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陛下!臣附议!”
另一名御史如影随形扑出,唾沫几乎喷到前者的后颈。
“赵青查案不利,致使金钩坊关键证物焚毁,重要人证接连‘暴毙’!分明是欲盖弥彰,嫁祸忠良!臣请立诛此僚,以正视听!”
“放屁!李大人你是怕赵青查到你头上吧?你吏部考功司三年换了七个主事,都是你的人!银钱往来你敢公示吗?!”
兵队列里,一名粗豪武将猛然踏前,甲胄铿锵,声如洪钟。
“武将跋扈!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的就是你们这帮蠹虫!”
“文官误国!边关吃紧,你们还在为一点冰敬炭敬撕咬!北境的风怎么没把你们这帮只知党争的蠢货冻哑!”
“你血口喷人!”
“你构陷忠良!”
.............
又开始炸了。
彻底炸了。
如同将火把扔进泼满火油的干草堆!弹劾!攻讦!揭发!往日维持着最后体面的遮羞布,在这一刻被恐惧和贪婪彻底撕碎。
一份份奏章在空中挥舞,像招魂的白幡,一声声指控带着浓痰和唾沫,在金砖地上溅开污浊的斑点。
昨日还同殿为臣的袍泽,今日已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
往日庄严肃穆的金銮殿,顷刻间再次变成了喧嚣的菜市场、搏杀的角斗场!
几位皇子站在队列前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已经约束不了——门下已然杀红眼的官员了。
恐慌和贪婪催生出的攻击性,像瘟疫一样蔓延,谁慢一步,谁就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撕碎的祭品。
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将脏水泼向别人,仿佛只要自己泼得够快、够狠,就能从陛下那审视的目光下侥幸逃脱。
恐慌催生的兽性,已压倒所有理智和忠诚,今天的朝会比前三天更疯。
不对,这早已不是朝会——
而是战场。
不,战场上尚有军纪。这里,是失控的兽笼。
后排几个低品官员吓得缩成一团,恨不能钻进地缝。
龙椅之上,皇帝已经看了整整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