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内讧,静观火起
辰时过半,闲王府书房。
药炉咕嘟作响,满室苦香萦绕。
萧夜衡已更衣完毕,一身苍青常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仿佛晨雾里一截将化的冰。
他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握着半卷《金匮要略》,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摇晃的、病弱的光斑。
“主子。”
萧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往日更沉。
“进。”萧夜衡没抬眼,指尖在书页上缓缓划过一行。
门开,萧一黑衣染露,带着晨露的微凉,他径直走到榻前三尺,单膝跪地:
“早朝出事了。”
萧夜衡翻书的指尖一顿。
“说。”
“陛下当庭宣告李德海供状。”
萧一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淬出来的钉子,一字一字钉进空气里。
“十年,传递宫内消息四百七十六条消息。受贿二百四十二万两,黄金三千两。牵涉官员四十三人。”
萧夜衡缓缓抬起头。
晨光恰好移过他眼睫,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陛下当众念的数字?”
他声音很轻,像在确认刀锋的厚度。
“是。”萧一喉结滚动,“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萧夜衡慢慢坐直身体,月白锦袍的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些,露出底下更苍白的一截皮肤。
他搭在书页上的食指,极轻地向下按了半寸,仿佛按下某个无形的开关。
“四百七十六条……”
他低声重复,眼底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十年。平均每月……四条。一条消息,值多少银子?”
萧一低头:“账目碎银,单条最高五万两。”
“五万两。”
萧夜衡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一条消息,抵得上一个正四品侍郎十年的俸禄。
陛下这是要把李德海——和所有连着他的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用金锭铸的钉子。”
“不止。”
萧一的声音更沉,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陛下给了三日之期——
凡曾通过李德海行贿钻营者,自请罪表,上交赃银,可从轻发落。逾期不报——严惩,罪加三等。”
萧夜衡指尖在紫檀木榻沿上轻轻一叩。
“咚。”
一声轻响,在满室药香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三日……”他轻声重复。
“是。”萧一点头。
“朝堂反应极大。兵部李郎中出宫时踩空台阶,扭了脚。吏部刘侍郎马车直奔城南私宅。户部孙尚书和都察院陈御史在宫道并行十七步,说话声压得听不见。”
“萧一,”
萧夜衡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里那点病弱的虚浮褪去一层。
“你说陛下要这三日,是给谁活路?”
萧一皱眉:“那些牵连不深的,或许……”
“不对。”萧夜衡打断,声音平静得像在剖开一具尸体。
“李德海这条线一断,十年积攒的污秽全翻出来,沾手的人,没有一个‘牵连不深’。
三日之期不是给他们机会——”
他顿了顿,端起手边温热的药茶抿了一口,褐色的药液在他苍白的唇边留下一点湿痕,他慢慢擦去,才继续道:
“——是陛下扔进堡垒里的火把。
不指明烧谁,只告诉里面的人:火已点燃,时限三日。
接下来,我们要看的,就是里面那些人,是会一起扑火,还是会为了争夺有限的生路,互相推挤、践踏、乃至……将同伴推入火中,用别人的尸体垫脚。”
萧一眼神一凛,脊背窜过一道寒意:
“主子的意思是,陛下意在引发林相一党内乱?”
“内乱是最好的清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