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宫查奸,风波自闭
御书房里。
烛火在张统脸上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他跪在御案前三尺,甲胄未卸,肩头蒸着诏狱水牢特有的阴湿气。
“陛下!”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淬出来的钉子:
“两天两夜,终于撬开了。”
皇帝的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李德海供认——”
张统喉结滚动,“景和十年至今,共为林文渊传递宫内消息——四百七十六条。”
“说细。”皇帝开口。
“是。”
张统从怀中抽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其中涉及陛下批阅奏折时的评语与情绪,一百零九条;涉及后妃升降、皇子课业、赏罚动向,八十七条;
——涉及六部官员觐见前后陛下态度变化,二百一十三条;其余为宫内人事调整、采买动向等琐碎。”
纸卷在御案上展开,墨迹新干,条目密密麻麻。
每一条后面,都钉着时间、经手人、传递方式——像一份精心归档的背叛记录。
皇帝的目光在纸面上刮过,很慢。
慢得像刀在剔自己的骨头。
“还有,”张统的声音继续往下砸:
“收受贿赂,经核实的,累计纹银二百四十二万两,金三千两。
主要为林相及关联官员所赠,涉及职务调动十七起、工程承包九项、科举名额操作三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为表‘诚意’,吐了三处藏账地点。已起获,笔笔对得上。”
“打压的人呢?”皇帝问,眼没离纸。
“供了七个。”
张统道,“都是曾上书弹劾林相或其党羽的中低品官员。
李德海利用批红权,或扣折子,或改评语,或安排‘意外’令其考绩得劣。
——两人‘病故’,一人流放途中‘坠崖’。”
御书房里只剩烛芯燃烧的嘶嘶声。
张统深吸一口气,吐出那个让空气骤凝的数字:
“账册显示,这些消息直接牵动朝中官员升迁调任、贬谪打压的,涉四十三人。
而经手、协助、或知情不报的宫中人员——
一百二十六名。”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几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名单。”
“是。”
张统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更厚的纸,纸卷沉甸甸的,墨迹几乎透背。
“一百二十六人,姓名、职司、所在宫院、与李德海关联事由、涉事消息条目——全在此。”
纸卷被接过在御案上“哗啦”摊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群黑蚁,爬满了宣纸的每一个角落。
许久。
皇帝放下纸卷,身体向后靠近椅背。
烛光从他头顶泼下,将整张脸沉入阴影,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在光里白得泛青,像冷玉,也像陈年的骨。
“就这些?”
“李德海还在试探。”张统垂首:
“他在掂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在找那条……能保命的线。”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口供:“他在找线,朕在织网。”
“四千三百两,买朕三句话,两个官位。”
皇帝手指在口供上敲了敲:“张统,你说——朕的嘴,朕的江山,值多少钱?”
张统喉结滚动,不敢答。
“朕现在知道了。”
皇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身边最近的那个人,把朕说的每句话,都标了价。
——把朕的江山,拆成了零碎,一块一块卖。”
他顿了顿,“那这宫里,还有多少人在卖?这朝堂,还有多少人在买?”
张统垂首:“臣……不敢妄断。”
“你不敢,朕敢。”
他抬眼,看着张统:“一个在朕身边待了十年的人,就干了这些事,你信吗?”
张统额头抵地:“臣……手段用尽了。李德海只咬死这些。他还求面圣,说有些话……只能亲口对陛下讲。”
“倒是条……知道怎么保命的阉狗。”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淬着冰渣。
“他说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要命的东西——
他一个字没吐。先晾着他,等他想好该吐什么。”